青州河捞尸人
站一宿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三下敲完,院门上那层薄灰簌簌掉下来一点。 顾青河站着没动,也没应声。 「不用答。」屋里传出骆敬堂的声音,闷闷的,「你一答,它就知道这院里有人接话。」 「那它敲给谁听。」 「敲给门听。」 顾青河把白纸灯笼搁在脚边。灯笼没点,纸壳被夜里的风推得响。 夜里守门有三条,是老鬼早年在他铺子里说过的一回:不坐,不答,不照光。坐下了,腿就不肯再起来;答了一声,就算报了名;光照过去,等于替它认了路。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骆守成一手拎着军大衣,一手拎着小马扎。 「夜里凉。」他把大衣披在他爹门里那只凳子上,又把马扎搁到门槛里头,「这个给你。」 「坐不了。」 「站一宿?」 「站一宿。」 「那我搁这儿。」骆守成顺势蹲在门边,「我陪你站会儿。」 「你进屋。」 「我陪站半宿,不算陪?」他压着嗓子,「我爹问,就当我起来撒尿。」 院里静了一会儿。 「哥。」他憋不住,「这块牌搁这儿,得搁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呢。」 「看水走到哪儿。」 「往哪儿走。」 「往该去的地方走。」 骆守成把手插进袖子里,蹲得更低。「我媳妇说,想把这块石头搬堂屋去,直播的时候搁后头当背景,显档次。」 「石头不能搬。」 「我就知道不能搬。」他说,「我跟她讲了,她讲我爹都没吭声。」 后半夜,堂屋的灯亮了一格。骆守成媳妇端着碗出来,碗里卧着两个鸡蛋。 「吃。」 「谢谢嫂子。」 「别谢我,谢家人们。」她把手机往回收了收,「刚有个家人在直播间问,俺家院门口那块石头是不是发大水冲上来的。我说是老辈传下来的。他刷了个礼物。」 「你还在播。」 「半夜人最闲。」她说,「我卖石头不卖脸。」 「别往门这边照。」 「我没照。」 「手机屏也别朝这边亮。」 「那我背过去。」她把小板凳搬回门槛以里,背对着院门坐好,声音压得很低,「家人们,今儿不拍石头,给你们看看俺家老爷子的碗。」 夜里有辆电动车从街上过,车头灯扫进院子,又走了。 过了一小会儿,那车倒回来。穿黄马甲的小伙子探着头问:「骆记石料是不是这儿,我这一单地址写的就是老槐树底。」 「是这儿。」骆守成说,「你送错了,这单是昨儿晌午的。」 「哥,那我这一单咋办。」 「该退退。」 小伙子瞅了瞅院里那盏压着灯芯的灯,又瞅了瞅门口并排站着的两个人,脚没敢往里迈,车把一拧,走了。 「半夜三更还接单。」骆守成嘀咕。 「有人给他派单。」顾青河说。 丑时,又三下。 这回响的不是门板,是门环。铁环撞铁钉,比头一回闷,也比头一回近。 「它进了一尺。」骆守成压着嗓子。 「它认门。」顾青河说,「认一道,走一道。」 「那道门不在周家吗?」 「牌在哪儿,门认哪儿。」 顾青河想起老屋那盏长明灯。灯台上的油少了一指,是头一天报门号的时候动的一滴——那笔账是欠下的,添油得他回去亲手添。 这会儿他在大东街,离老屋十五里。 「欠一笔也是欠。」他小声说。 骆守成听见了,抬头看他一眼,没敢问。 寅时前,第三回。 那声音不在门上。在院里,在石头那儿。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石头的边,敲得不重,可院里的石粉跟着落了一层。 「进院了。」骆守成的尾音发飘,「哥,这咋办。」 「站着。」 堂屋门开了条缝。骆敬堂提着一盏灯站在门槛以里,灯芯压得很低,只照见他的鞋。 「它认位。」老头说,「数对上了,它就落下。你别进去,进来这一宿就白站了。」 屋里那只碗还搁在他手边,碗里的水一点没晃。他手抖了一夜,这一下没抖。 四点多,街上进来一辆车,灯没开,滑到老槐树底下停住。 苏见微下车,黑夹克,平底鞋,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局里监测站记到子时前一次落点。」她说,「城东大东街,地动了半秒不到,值班的以为是仪器响。」 「你们表上怎么写。」 「填不了。」她抽出表格,纸角在车灯的反光里发白,「上头三栏:气象、地质、其他。前两栏划不上,我勾了其他。」 「其他是什么?」 「我们主任也这么问。」苏见微把笔递过来,「我说,我得去问问老百姓。」 顾青河看着那支笔。 「见证人一栏得有人签字。」她说。 「签了算谁的账。」 「算我的。」她说,「挂我名,比挂你名强。」 顾青河在纸上签了名。手心那道水线没动。 「这个月第三张了。」苏见微把纸袋合上,「前两张也勾的其他。」 「前两回是什么。」 「一回是城北那口井,一回是你上回那条河湾。」她说,「主任把三张单子摆一块儿看,说咱们局这半年其他多了点。」 「你们主任信不信。」 「他信表格。」她说,「我信我眼睛看见的。老鬼说你那手认牌的时候线会绷一下——昨儿夜里绷过没有。」 「没绷。」 「没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没往我这边使劲。」 苏见微往院子那头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没进去。 「骆师傅。」她朝门里说,「三十年前那位老太太,说了一句——手心里有线的那一个。她手上有没有线。」 骆敬堂在门里站了半天。 「她没让我看。」他说,「从头到尾,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快天亮那会儿,骆守成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到胸口上又弹回来,响了一声,他自个儿醒了,抹了把脸:「我没睡。」 「你睡了。」 「半宿。」他改了数,「就半宿。」 天光从瓦檐上下来的时候,第四回敲没有响。 石头那边静着。 顾青河扶着门框站直,两条腿麻得不听使唤,走了两步才找回脚。 他蹲到石头跟前。 牌上蓝布的湿痕干了。石面上那一线水也退了,只留下一道浅印,从姓周那一格起头,一直走到石头根。 缺的那一竖,底下半截补上了,水在断口上头半寸停住。 上头半截还空着。 「补了半笔。」顾青河说。 「削一半,留个口。」骆敬堂说,「她说的就是这样。」 手机在裤兜里震,是表弟。 「哥,牌放好了没。」 「放好了。」 「我妈一宿没睡。」他说,「窗户关死了,砖压了两层,她又拿胶带把缝贴上。」 「贴上就贴上。」 「她还念叨一句。」 「什么话。」 「她说,我姥爷那只碗,今年得摆两个。」 顾青河绕到石头后头。 石头背面刻着一个「顾」字,笔画浅,起笔那一横底下是虚的,像刻的人手上抖过。今天那虚处渗出一线水,从横头上往下走,走到竖钩那道弯里,停住。 「三十年没动过。」骆敬堂站在门槛以里,看着水走,「今儿动了。」 「她那一刀,削的是周家。」 「她说的不是这句。」老头两只手揣回袖子里,「她说,削一半,别削净,留个口。」 「留给谁。」 「她不让我刻全。」骆敬堂说,「她说,牌得先从水里过一趟。」 「哪一趟。」 「你那一趟还没走。」 顾青河站起来,绕回石头前头。 「这块牌摆几天。」 「三天。」 「三天不许动。」 「水在走,动它水就断。」骆敬堂说,「三天里头,谁在这院里过夜,谁别关窗。」 「外头的东西进来咋办。」 「进来的认位,不认人。」老头说,「你在这儿站过一宿,它就认下你站的地方。」 手机在裤兜里震。 大河在那边,声音劈了:「哥,城东老码头底下,水上漂着一个。」 「几个。」 「一个。我不敢动。」大河喘了一口,「哥,他那衣裳是干的。」 「拿竿子碰过没有。」 「碰了。」大河的声音抖得厉害,「沉。硬邦邦地沉,像一块木头。」 「你上岸了?」 「我上来半天了。」 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石头。那道浅印还没退,从姓周那一格起,一路指到院门。 干衣裳的人,是没走完路的。 他拎起脚边那只白纸灯笼。 灯笼没点。里头那层白纸,往外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