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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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睿把竹简重新卷好:"母亲知道副本在哪。临死前五天把位置告诉了周嬷嬷。"容十八问:"那周嬷嬷为什么指向皇陵?"明睿沉默了一瞬:"因为先帝的圣人书房里供着他的牌位。"他站起来把竹简贴胸收好,和凤凰珠并排放置,"圣人书房东墙暗格里还有半截。那半截上写正本去哪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我今晚去。"
圣人书房在宫城最僻静的东北角,先帝驾崩后就封了。门锁锈了大半,钥匙不知去向。明睿用暗卫手法撬开锁侧身闪了进去,屋内浓重的灰尘味,书案书架矮几都蒙着厚灰,月光从落了灰的窗纸透进来勉强看清轮廓。他沿着东墙用手掌贴着墙面一寸一寸摸,摸到第三块壁砖时砖缝触感深了一分。拿出小刀沿砖缝切下去轻轻一撬,砖松动了。取出来露出后面一个浅浅的壁龛,里面放着一只青铜小匣,铜绿生了厚厚一层,锁扣完好。他小心取出来借着月光打开,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发黄变脆折痕深得发白。展开后四行字,先帝手迹:
"正本藏于——含珠宫,明睿皇后卧房,梳妆台侧暗格。副本藏于——圣人书房,东墙第三砖后。"
明睿看着"正本藏于含珠宫"那行字,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刚刚把副本取出来了。正本就在含珠宫,他母亲的卧房,梳妆台侧面的暗格里。他把素笺折好放进袖中,把砖重新塞回墙上,推门走出圣人书房。夜风把灰尘的气息从衣袍上吹散了一些,他站在廊下望着含珠宫方向的夜色低声说:"母亲。你藏了两道。一道副本一道正本。副本上写了正本在哪,正本上写了副本在哪。你在防太后搜宫的时候如果只找到一道,她会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迈步朝含珠宫方向走去。回到含珠宫时已近子时,第二次翻进母亲卧房走到梳妆台前再次卸下雕板。这一次把手伸得更深——暗格底部还有一层极薄的隔板,上一次没碰到的。顺着隔板边缘摸索一圈找到一个极小的暗扣,轻轻一按隔板弹开,露出底层一个更扁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卷一模一样的竹简。取出来解开红绳就着窗外的月光读完了最后被截掉的那一行:"正本藏于含珠宫明睿皇后卧房梳妆台侧暗格中。副本藏于圣人书房东墙第三砖后。朕去后若有朝一日凤凰族遭难,持此诏者——可命天下共护之。"
他读完了。把正本竹简重新卷好放回暗格,隔板复位,雕板扣回去。退后一步站在窗前的月光里对着那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墙壁低声说了几个字:"母亲。你留的东西我都拿到了。"伸手按了按胸口,凤凰珠隔着衣料温温地贴着他的皮肤。
风吹动窗台上兰草的叶子,月光落在叶面上把露珠照成细细的亮点。含珠宫的夜色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明睿知道,他手里握着的这几卷竹简从今夜起会成为逆转整盘棋局的钥匙。他转身走出了含珠宫,月光下他的步伐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第24章 青楼一梦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案头摊开的策论册子上,把纸页晒得微微发烫。明睿握着笔正在抄一段旧注,手指忽然停住了。
拇指根部那道旧疤又开始跳了。不是疼,是一种酸麻,从掌心里那道横贯的疤痕深处慢慢漫上来,沿着拇指根部的筋络往上窜,一直爬到虎口,整只手像是被泡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又捞出来放在炭火上烤。酸、麻、胀,三种感觉混在一起,把整只右手掌变成了一只不属于他的物件。
他把笔搁下,用左手包住右手,拇指压在旧疤上,慢慢揉。揉了一圈,两圈,三圈,酸麻感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左手继续揉着右手的掌心,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窗外日影正在西移,从窗纸的左上角挪到了右下角。他算了一下时辰,离丁仲元的邀约还有一个时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像是血还没完全流回去,底下的青筋在日光里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长衫,慢慢系好衣带。容十八推门进来时看见他在穿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走过去把案上那碟凉透了的桂花糕端出去,换了一碟新的。他端着旧碟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他给你下药怎么办?”
明睿低着头,把袖口抚平:“我若不去,这拳就憋在他肚子里,迟早还得打出来。”
“你接得住?”
明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句话的意思从目光里递了过去:接不住也得接。
春风楼二楼的雅间灯火通明。丁仲元穿着一件茶色绸袍,腰间系着新换的玉带,脸上堆着笑迎到楼梯口。“上官大人!稀客!快,里边请!”明睿跟着他进了雅间,临窗,楼下正对着后院。桌上菜已经布齐了,酒是温好的,两只杯子对着放,杯沿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丁仲元提起酒壶,斟满一杯推过来:“前日朝堂,丁某多有冒犯。今日这杯酒,给大人赔罪。”
明睿端起杯子,指尖在杯沿抹了一圈——腻的。他凑到鼻下闻了闻,酒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是药渣子沤久了的味道。他把杯子放下:“近日服药,大夫叮嘱忌酒。”
丁仲元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抬手叫人:“给上官大人换盏茶来。”茶端上来了,青瓷碗,汤色淡黄,碗沿飘着几粒没化开的白沫子。明睿接过来,碗盖刮了刮浮沫,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刚沾舌尖,一股凉意就顺着舌根往下爬,不是茶该有的涩,是麻,像含了片薄荷叶,却带着股子腥。
他把茶碗放下,袖口顺势在唇边一擦,把那点茶汤全抹在了内衬上。量不多,但药效比他想得烈。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时,眼前不是黑,是发花——像隔着一层被水泡透了的旧窗纸看东西,所有的轮廓都毛了边,丁仲元那张笑脸在他视线里分裂成两三个重影,边缘模糊,像是泡在水里的墨字。他迈了半步,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没有栽倒。
“大人?”丁仲元在对面叫他。
“时辰不早,下官该回了。”
“哎,大人慢些!”丁仲元快步绕过来,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钳子,“您瞧,这茶里也没酒,怎么还上头了呢?来人,扶大人去后院歇歇,醒醒酒!”
明睿想挣开,右臂还能使上一点劲,但左臂的旧伤在用力时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手肘内侧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那口气一泄,整个人就被架住了。两个伙计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外走,脚不沾地似的拖下楼梯。他脑子还醒着,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外头的动静,但身子不听使唤了,软得像一滩泥。
后院厢房窄小,一张榻,一张桌,桌上摆着盏油灯,灯芯捻得低,火苗一跳一跳的。他被扔在榻上,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脆生生的。他仰面躺着,盯着房梁,药效一波一波往上涌,视线里房梁在转,像一条倒挂的河,木纹在他眼前扭动着、旋转着,他把目光从房梁上移开,盯着墙角那道固定的暗影,试图让视线聚焦。右手食指还能动,他用指尖抠住榻沿的草席边角,攥着那一缕粗糙的草茎,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根稻草。
门外有脚步声,轻,迟疑,停在门口。“……这位大人?”是个姑娘的声音,嫩,带着怯。明睿偏过头看她——藕荷色衫子,手里端着碗汤,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下垂。像。三分像他母亲,尤其那双眼睛。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压下去了。
“……你坐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别碰我。”姑娘愣了,汤碗搁在桌上,没敢动。“去窗边,看着巷子。有人提灯笼过来……你喊一声。”姑娘犹豫着挪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外头黑漆漆的。“……有人吗?”“有。两个。提着灯笼,往这边来了。”
明睿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来了。丁仲元的人来“撞破”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全运到胳膊上,手肘撑着榻沿,把自己从躺尸的姿势生生拔起来,背靠墙坐着。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每一寸皮肉都在抖,但他坐住了。
门外脚步声停了。粗嗓门喊:“上官大人?有人看见您进来歇息了——您还好吗?”明睿没应。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胸口起伏得厉害,汗把鬓角浸透了。门被推开了,灯笼光先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两个侍卫跨进门,后头跟着个人,穿常服,没戴冠,脸沉得像锅底。
李善。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明睿靠墙坐着,姑娘缩在窗边,床榻整整齐齐。他眼神顿了顿,重新落回明睿脸上。明睿也看着他,眼神散,但还聚着最后一点光。
李善走过去蹲下身。他伸手摸明睿的额头——一手的汗,烫。又往下,握住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在痉挛,止不住的细颤。“能走吗?”明睿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李善握着的手,过了很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臣想走。”
李善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拍。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门外。丁仲元正堆着笑往里挤,嘴里嚷嚷:“陛下!臣接到线报,说上官大人在此行为不——”他看见了屋里的情形,后半截话卡死在喉咙里。李善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丁仲元面前,没抬手没骂人,只是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丁仲元。你给朕说说,朕看见的,和你说的,差了多少?”
丁仲元腿一软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陛下……线报有误……臣、臣……”“线报有误?”李善截断他,往前又半步,靴尖几乎抵着丁仲元的下巴,“你给朕一个病得连指头都动不利索的人下药,塞进有女子的屋子,再带朕来‘撞破’他狎妓——你当朕瞎,还是当朕蠢?”丁仲元浑身抖得像筛糠,汗珠子砸在青砖上,一小片湿印子。
李善没再看他。他回身走到明睿跟前,弯腰,一手抄过膝弯,一手扶住后背,把人抱了起来。明睿轻得很,袍子底下一把骨头。他闭着眼,在李善怀里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半,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省着力气用。
李善抱着他走出厢房时,夜风灌进来。明睿露在外面的手腕冰凉——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像是血没有流到四肢末端去,手指蜷着,指节泛白,掌心里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一道淡粉色的旧痕。李善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脚步加快了。
他抱着明睿走下台阶时,丁仲元还跪在厢房门槛内,面如死灰,额头上沾着方才磕出来的灰。李善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撂下一句话:“明日开始,你不必去户部衙门了。在家候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