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阅读分页 24/45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李善站在三步外,背对着他,看着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今晚不该去。”
“臣知道。”
“知道还去?”
明睿抬起头,看着李善的背影:“臣去了,他才能露出尾巴。您才能亲眼看见他跪在您面前。”
李善转过身,眉头拧成个疙瘩:“你在利用朕?”
“臣在利用丁仲元。”明睿坐直了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来不来,不在臣打算里。”
李善的脸色沉下去。明睿扶着榻沿站起来,身子还有点晃,但站稳了。他走到偏殿角落的香案前,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蓝皮线装,《莲花经》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是他抄了十年的东西。他当着李善的面,撕下第一页,凑到烛火上。纸页卷起来,发黑,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窜起火苗。他松手,燃烧的纸片飘进铜盆,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他撕得慢,一页一页地送进去,火光照着他脸,把他眼底的湿意烤得发亮。他的手指还是麻的,撕纸的动作有些笨拙,有两次纸页从他指间滑脱,飘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再送进火里。弯腰的时候胸口闷了一下,他没有停。
一本经书烧到只剩封皮的时候,他把封皮也扔了进去。铜盆里只剩一捧黑灰,风从窗缝漏进来,扬起几粒,又落下。他转过身面对着李善,开口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陛下,这本经书臣抄了十年。您每次召见臣,臣就在值房里抄一页。臣告诉自己,这是在修心,是在放下。”
他停了停,低头看着铜盆里的灰。“其实没有。臣一天都没放下过。臣抄的每一页,都在数——臣还能忍多久。”他抬起头,看着李善的眼睛,“您今天不来,臣也得把这东西烧了。不是恨您,是臣不想再装了。”
偏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李善站在那儿看着明睿的脸,那张终于不再低眉顺眼的脸,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明睿没等他开口,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虚,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门口时,李善在身后叫了一声:“明睿。”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去吧,”李善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再让人下药了。”
明睿笑了一下,推门走进夜风里。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把他手心那层虚汗吹干了。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清帧殿外的夜色很浓,宫道两旁的灯笼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已经不抖了,指节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沿着宫道,一步一步走回太医署的方向。
第25章 妙法莲华
莲花经烧完,明睿在值房里窝了三天。
没人禁他的足,清帧殿那边也没传话来。他就这么待着,除了阿醉每日来扎针换药,几乎不见外人。阿醉的银针落下去,他后背那凤凰印倒是安分了不少,珠子贴着胸口,不再火烧火燎地翻涌。扎完针她也不急着走,有时从袖里摸出张新画的纸片,摊在桌上让他瞅一眼。今日是株杏树,明日是只鸟,画得随意,像是随手勾的。
第三日傍晚,阿醉一边收针,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里念叨:"太后那边张罗选秀呢,这回是给陛下选妃,听说礼部忙得人仰马翻。"
明睿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嗯"了一下。
阿醉把银针一根根插回布袋,声音低了半分:"皇后娘娘也荐了个人。"
明睿的手指在枕沿上停了一息,没说话。等阿醉走了,他披了件鹤氅,推门出去。外头春末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在脸上,人清醒了些。
含珠宫正殿里,皇后沈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幅卷轴。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手却把那卷轴转了半圈,让明睿正好能瞧见。
画上是个年轻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清淡,下颌线条柔和。明睿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定在那双眼睛上——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瞳色浅,怯生生的。
像。七分像他自己。
皇后把画像合上,抬眼看他:"我知道你要来。"
明睿在她对面坐下,没再看那画。他盯着皇后看了半晌,才开口:"娘娘,您荐她入宫。"
皇后点点头,没解释,也没说是太后逼的。她伸手拨了拨茶盏盖,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太后要选秀,拦不住。我不荐人,她就会塞她的人进来。与其让旁人占了位子,不如我荐一个——至少这个,不会害你。"
明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皇后接着说:"她叫常氏,江南小吏的女儿,家里有个病重的娘。性子软,不争不抢,往后进了宫,也不会兴风作浪。"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我选她,不是因为她像谁。是陛下看着她的时候,能想起还有人没走远。"
明睿沉默了很久。殿外传来几声鸟鸣,春末的晚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池子里水汽的潮味。
"娘娘,"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您这是拿她当我的影子。"
皇后没否认,也没承认。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家中需要银子,她娘需要药。我给了她两条路,她自己选了进宫。"
明睿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皇后站定。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皇后脚边。
"娘娘替我做的一切,我都记着。"他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但这条路,您不该替她选,也不该替我选。"
皇后看着他那道被暮色吞掉的背影,没接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不后悔。
选秀走得很快。太后主持,皇后陪着,礼部在旁记档。常氏被引到太极殿偏殿时,明睿正站在含珠宫后墙那棵杏树下,仰头看着树梢上停着的一只麻雀,没往选秀那边去。
偏殿里,常氏跪在青砖地上,浅碧色的宫装衬得她脸更白了。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前,微微发着抖。
李善坐在龙案后,没让她抬头。他先拿起册子扫了一眼——年十六,父江南小吏,母病。字迹端正,家世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抬起头来。"
常氏慢慢抬起头。日光从窗格里斜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五官不算出挑,唇色淡,脸颊上还有几颗没褪尽的雀斑。但那双眼睛——眼尾下垂,瞳色浅,带着股子安静的、不设防的怯意,像春日里刚解冻的溪水。
李善盯着那双眼睛,手里的册子忘了放下。
常氏被他看得不敢喘气,睫毛簌簌地颤。进宫前皇后身边的人叮嘱过:"陛下让你抬头就抬头,别躲。"她记着这话,硬撑着没移开目光。
李善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礼部侍郎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把目光移开,低头看向案上礼部拟好的封号——"贤妃"。
他拿起朱笔,在"贤妃"二字旁边画了个圈,又顿了顿,最终批了一个字:"准。"
"起来吧,"他把笔搁下,声音听不出起伏,"回去歇着。"
常氏磕了头,退出去。她跨过偏殿门槛时,外头日光正亮,晃得她眯了眯眼。她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殿里那个男人还坐在案后,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李善那一刻想的不是她。
殿内,李善独自坐了很长时间。面前摊着那道批了"准"的册子,目光却落在窗外含珠宫方向那片淡青色的天上。他忽然低低说了一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
黄昏时分,明睿走入了含珠宫后院。
后院有口小莲池,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水面上铺着几片新绿的荷叶,池中央立着朵初绽的白莲,花瓣还半拢着,露出顶端一点嫩黄的花蕊。
他走到池边,在石栏旁站住了,双手搭在冰凉的石面上。
暮色从西边一寸寸漫过来,把池水染成暗金色。那朵白莲在水面上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滴进水里,"叮"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睿就那么站着,没动。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宫灯陆续亮了,几团暖黄的光晕隐约透过来,含珠宫后院却没点灯。他在黑暗里继续站着,夜露降下来,打湿了他的鞋面,鹤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有些凉。
腿站麻了,他就换个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后半夜风大了些,吹得荷叶翻卷,发出沙沙的响。他听着那声音,数着更漏,从子时数到丑时,又从丑时数到寅时。
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明睿搭在石栏上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僵得不太听使唤,他蜷了蜷,又松开。池中央那朵白莲在晨曦里慢慢动了,花瓣一片一片舒展开,带着夜露的水光,白得像一捧刚落下来的雪。
花蕊在晨光里浮着层淡金色的粉,微风一过,整朵花轻轻颤了颤。
明睿看着它开了。
他伸出手,悬在那朵白莲上方,隔着很近的距离停住,没碰。晨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清苦的香。
"母亲,"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整夜没喝水的干涩,"宫里来了个像我的人。"
他停了一会儿,悬着的手慢慢收回来,拢了拢鹤氅。
"我替您看着这朵花。"
他转身离开莲池,朝值房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含珠宫正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停了一拍,像是跟什么道了声别,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白莲在晨光里静静开着,池水映着花瓣的影子,水波一晃,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明睿回到值房时,阿醉已经在里头了。药炉上煨着汤药,案面上摊着幅新画——含珠宫后院的莲池,池中央一朵白莲,花瓣半开,水面映着淡青色的天光,和他今早看见的那个瞬间几乎一样。
阿醉把药碗递过来,目光在他被夜风吹得发红的指尖和干裂的嘴唇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只在他接碗时多说了一句:"您昨夜的衣裳,我给您洗了,晾在后窗根下。"
明睿接过碗喝了一口,药汁暖着手心。他低头看那幅白莲画,伸手碰了碰画纸边沿,粗糙的触感。
"你去看过了?"他问。
阿醉点点头,把药炉上的火熄了:"天没亮的时候。去瞅了一眼——它开了。"
明睿喝完药,把碗还给她,在榻沿坐下。阿醉收好碗,走到门口时回头笑了一下:"大人,白莲开花了。您下一次去的时候,它还会在的。"
门轻轻合上。明睿坐在晨光里,低头看着那幅白莲画,指尖轻轻描过花瓣的轮廓。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短促,像是谁在远处吹了声口哨。
他对着那幅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