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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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开春选秀
常氏入宫第七天,贤妃的牌子还新着,宫册上的墨迹没干透,人已经住进了西六宫最偏的那间殿里。
她每日辰时去皇后处请安,回来就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一朵开了,一朵还是骨朵。她绣得慢,因为除了绣花,没别的事可做。案上那盏茶,每日沏新的,放到凉,再换一壶,没人碰过。
第七日傍晚,她自己端起那杯凉茶喝了。茶是苦的,涩在舌根上。她望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忽然把茶杯搁下了,瓷器磕在木托盘上,"叮"的一声。
她没哭,也没摔东西,只是从那天起,不再绣并蒂莲了。改绣单枝的梅。
这消息传到太医署时,容十八正替明睿熬药。砂锅里咕嘟咕嘟响,药味漫了半间屋子。十八拿蒲扇扇着火,头也不抬:"西六宫那位,陛下一次没去过。宫里闲话传得难听,说她还不如冷宫里的张贵人,至少张贵人还见过陛下几面。"
明睿靠在榻上看书,闻言翻了一页:"她怎么样?"
"没哭没闹,照常请安,照常绣花。听说改绣梅花了。"
明睿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他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含珠宫的方向隐在宫墙后头,只能看见一角飞檐,檐角挂着个铜铃,没风,不响。
他站了半晌,忽然说:"他不见她,是对的。"
"什么?"
"见了,她就真成我了。"
常氏入宫的第八日,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太医署。那嬷嬷姓崔,胖脸上总挂着笑,笑起来眼尾堆着褶子,像揉皱了的纸。
"上官大人,"崔嬷嬷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躬身,"太后娘娘说含珠宫的白莲开了,请您去慈宁宫赏花。娘娘还说了——"她顿了顿,那褶子深了一分,"请大人把胸口那颗珠子戴上,娘娘想瞧瞧。"
明睿站在值房门口,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只伸手拢了拢衣领。那珠子贴着皮肉,温吞吞的。
"有劳嬷嬷。容我换件衣裳。"
崔嬷嬷退了半步,在廊下候着。容十八从里间闪出来,一把拽住明睿袖子,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点名要看珠子,这是要验货,还是要收走?"
明睿从架上取下绯色官袍,慢慢系着衣带:"她想看,就让她看。"
"那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有樊哙,"明睿低头整了整袖口,"她身边没有樊哙,只有几个端茶倒水的老嬷嬷。"
他抬眼看十八:"今晚不必等我,回你的暗卫营。我若过了戌时没回来,你再翻墙进慈宁宫后墙,也不迟。"
"你——"
"放心,"明睿嘴角动了动,"她不会让我死在她宫里。那太便宜我了。"
他推门走进午后的日头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太医署的门槛外头。
慈宁宫后院那方莲池,比含珠宫的大三倍不止。池边围着汉白玉石栏,栏外种着一圈牡丹,开得泼辣,红紫一片。太后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两碟细点,一碟是枣泥酥,一碟是豌豆黄。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常服,头上只簪一根白玉簪,看着比在朝堂珠帘后时随意些。
明睿走到凉亭外,躬身:"臣上官明睿,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急着让他起来。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在他领口处转了一圈,这才开口:"起来吧,过来坐。"
明睿在石凳上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张汉白玉棋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棋子收在旁边的木盒里,盖子半开着,露出黑白两色。
太后把茶盏放下,望向池中白莲:"听说你昨儿在含珠宫的池子边站了一宿?年轻人,身子骨是自己的,熬坏了没人替。"
明睿垂着眼,声音温和:"谢娘娘关怀。臣只是去看花。"
"看花?"太后的手指在茶盏边沿滑了一圈,瓷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哀家还听说,贤妃入宫那日,你也在含珠宫。巧了,你们俩——一个看花,一个看天。"
她笑了笑,话锋一转:"贤妃那孩子,眉眼倒和你有几分像。你见过她没有?"
明睿端起面前的茶盏,没喝,捧在手里暖着指尖:"臣听说过贤妃娘娘的封号。外臣不便入后宫。"
"外臣?"太后偏头看他,笑容更深,眼尾那几道褶子挤在一起,"你入后宫还少吗?含珠宫你进进出出多少回了,哀家心里有数。"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却小。明睿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抬眼与太后对视。他嘴角也挂着笑,温温的,和太后脸上的笑意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娘娘说得是。臣入后宫确实不少。含珠宫是臣母亲的故居,臣去那儿——"
他停了一息,声音低下去:
"——是去替母亲看花。她生前最喜欢白莲。"
他把"母亲"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了谁。太后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微微淡了一分,像茶水表面那层热气散了一些。
太后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闲适:"上官明睿。哀家听说,你最近在找一个人。"
明睿端茶的手没停:"臣找的人多。娘娘指的是哪一个?"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从白莲池移到他脸上,声音淡下来:"周嬷嬷。哀家身边那个老奴,十年前告老还乡的那个。你找着她了?"
明睿把茶盏放下。他抬眼看着太后,嘴角的微笑还在:
"找着了。"
太后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找着的时候,"明睿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旧衣裳,"她已经被人下了毒。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字往下说:
"臣跪在她跟前,问她:'我母亲死前那七天,你进含珠宫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太后的茶盏里添了半杯热水。水柱细长,没溅出一滴。
"她说:'遗诏。副本。'"
莲池边安静了。风从水面拂过,把白莲的影子打碎,又慢慢合拢。
太后的手停在茶盏边沿,一动不动。她看着明睿,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像是冻住了,停在原处,不深,也不消。
明睿放下茶壶,坐回去,声音依旧温软:
"周嬷嬷说完这四个字,指着窗外,指了个方向,然后就断了气。"
他偏了偏头,看着太后:
"娘娘,您说——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臣查到了没有?"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池水被风吹皱,白莲晃了晃。太后放在茶盏边沿的手指终于动了,她把它收回去,拢进袖中。面色没变,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半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明睿站起来,朝太后微微躬身。他脸上的笑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娘娘,臣今日来,只是陪您赏花的。"
他顿了顿:
"至于周嬷嬷说了什么、臣查到了什么——等臣查完了,自然会来禀报娘娘。"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凉亭。靴底碾过石板地上的碎花瓣,沙沙的响。
太后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碧螺春彻底凉了。她看着明睿的背影走出院门,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莲池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比你母亲聪明。"
明睿走出慈宁宫院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的步伐没加快也没放慢,走过宫道,拐过角门,在慈宁宫后墙外那条窄巷里看见了容十八。
十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他完整地走出来,把草茎吐了,迎上去:"活着?"
"活着。"
十八上下打量他一遍,衣裳齐整,脸上没伤,步伐不虚,这才松开眉头:"她说你什么了?"
明睿在他旁边站定,望着远处往下沉的日头:"她说我比我母亲聪明。"
十八沉默了一瞬:"……夸你还是在骂你?"
"都有。"明睿把目光从夕阳上收回来,"她在怕我了。"
十八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大,掌心是温的:"那你下一步?"
明睿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值房。今晚早睡。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明睿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明天,去看看那个替身。"
入夜后,明睿没去西六宫。他说了"明天",就不会今晚去。
他回到值房,坐在灯下,把遗诏正本、副本、凤凰珠、太后密信、上官彦残信在桌面上并排放好。他伸手点了一下那封太后密信——上面写着"事成,东阳登位"六个字。又点了一下上官彦残信——"动凤凰族的令从长安太后凤印出"。最后点了一下遗诏正本——"若有违此诏者,天下共讨之"。
三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他把五样东西一一收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含珠宫方向的夜色,轻声说:
"母亲。你儿子今天跟你仇人喝了半盏茶。"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怕我了。"
窗外,含珠宫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微光。那朵白莲的池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色。
他合上眼,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明天,他去见一个跟他有一双相似眼睛的人。
第27章 血中之血
明睿去西六宫那日,穿的是件半旧的素色长衫,没戴官帽,也没带随从。他手里拎着个纸包,里头是含珠宫池子里晒的白莲干,皇后托他捎给常氏的。
贤妃殿在西六宫最偏的角落,门前有棵半死不活的海棠树,枝子上刚冒出几片叶子,蔫蔫地垂着。明睿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手叩门。门环是铜的,磕在木板上,声音闷。
里头传来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怯生生的:"……谁?"
"上官明睿。替皇后娘娘送点东西。"
门里静了片刻,然后是门栓拉动的声响。门开了一道缝,常氏的脸露出来。她穿着浅碧色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没上妆,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她看见明睿的脸,门缝里的动作顿住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缝对视了半晌。
常氏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殿里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两把圈椅,墙角立着个绣架,上面绷着块半成的帕子,绣的是梅花,才起了个头。明睿在椅上坐下,把纸包搁在桌上,没说话。
常氏端了盏茶过来,搁在他手边,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绞得发白。两人之间隔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沉默像屋里 third 个人,喘气声都能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常氏抬起头。她没看明睿,看的是桌上那个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