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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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让您来的?"
"嗯。"
"她让您来……看看我?"
明睿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瓷底碰桌面,轻轻一声响。
"她让我来送白莲干。"
常氏的手指不绞衣角了。她抬起眼,那双和明睿有七分像的眼睛里,怯意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还低,像是怕外头的人听见,又像是怕明睿听见:
"大人,我进宫那天……有人跟我说,陛下选我,是因为我像一个人。"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一下:
"像您,是不是?"
殿里安静极了。窗外日头正斜,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带,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白发亮。
明睿看着她。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头那层水光,没说话。
常氏等不到回答,头又低了下去,声音几乎含在嘴里:"我已经进来了。进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明睿还是沉默。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步。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漏出来的:
"白莲干用热水泡了喝,对嗓子好。"
他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钝响。
常氏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盯着桌上那个纸包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纸包粗糙的边角蹭过指尖。她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忍住了。那盏凉透的茶,她始终没碰。
明睿走出西六宫的宫门,沿着宫道往回走。春末的风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本该是舒服的,可他胸口一直发闷,像压了块石头,从昨夜在莲池边站了一宿就开始了。
他走过含珠宫后墙那棵杏树时,胸口那块石头忽然往上顶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熟悉这味道。他扶着树干弯下腰,咳了一声,手背上一抹暗红。
血。比前几次深,也更多。
他盯着手背上那抹红看了两息,拿袖口擦了,直起身继续走。袖口上沾了血,暗红色的,不仔细看像块脏污。
走了不到二十步,第二口血涌上来时,他没能忍住。眼前不是黑,是发花,像老旧的窗纸被风吹得乱颤。膝盖一软,他往前栽,额角磕在宫道青石砖的沿子上,闷响一声。
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上官大人",脚步声急促地跑过来。他想说自己没事,嘴张了张,没出声。有人接住了他往下滑的身子,一双手,很稳,带着粗茧。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睿被抬回太医署时,阿醉正在药柜前称甘草。她听见外头脚步乱,容十八的嗓门压得低但急,手里的戥子"当啷"掉在柜台上,转身就往外冲。
明睿被放在病榻上,脸白得发青,额角一道擦伤,血已经半干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迹。胸口起伏弱得几乎看不见,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嘶——嘶——"的杂音,像破风箱。
阿醉跪在床前,三指搭上他的脉。滑,数,散。她的脸也白了,但手没抖。她解了明睿的衣领,露出那颗凤凰珠,又低头看了眼颈侧的脉搏,然后转身从针包里抽针,在凤凰印周围下针,一针一针,又准又稳。
孙仲赶来时,阿醉已经布了半圈针。老御医把了脉,又翻开明睿的眼皮看了看,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咳了多久?"
容十八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声音哑:"两个多月了。"
孙仲把明睿的手放回被中,直起身,看着阿醉:"肺痨拖成这样还在走动、还在劳神、还在跟太后喝茶——他这几个月,就没拿自己当个人。"
他走到案前写方子,笔走龙蛇,写完递给阿醉:"去煎。加倍。"
阿醉攥着方子快步出去了。容十八还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面色发青、呼吸微弱的人,两只手攥在身侧,指节发白。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最后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了。
药灌下去,明睿的呼吸稍平稳了些,但依旧浅。后背的凤凰印在珠子底下安静着,没翻涌,像是连这图腾都知道替他省着力气。
阿醉守到掌灯时分,双眼熬得通红。她把明睿额角的伤处理了,又换了方冷帕子敷上,然后退到外间煎下一副药。
容十八坐在床边,看着明睿紧闭的眼和干裂的嘴唇,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了谁:
"你说你明天还有事。"
他停了一下,嗓子更哑了:
"你把事办完了再躺,行不行。"
没人回答。窗外天色暗透了,含珠宫方向的晚霞烧尽了,剩一片灰蓝。
戌时,清帧殿。
暗卫的密报送进来时,李善正在批最后一道折子。他接过纸条展开,就一行字:
"上官明睿申时于西六宫宫道咳血晕厥,已送回太医署。孙仲诊为肺痨加重,性命垂危。"
李善的手停在纸条上。
他坐在龙案后,没起身,没说话,也没传太医。他把纸条搁在案面上,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手边的朱笔碰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砖缝里。他没捡。
他走到门口,没披外裳,没带随从,推开了门。夜色涌进来,风有点凉。
他沿着宫道往太医署走。没跑,没快走,一步一步踏在青石砖上。路过西六宫那段宫道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地面。青石砖缝里有块暗色的痕迹,已经半干了,不细看像是水渍。
李善走到太医署院门外,停住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值房窗纸透出来的微光。灯亮着,阿醉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容十八靠在门口。里头有人在守着。
他没推门。就那么站着,隔着院门,隔着几丈远,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想起第十七夜,他站在明睿床前说"你要是撑不住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那时候他能走进去,能蹲下来,能伸手碰他的额头。
今夜他站在院门外,没跨进去。
他在树下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清帧殿。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踏在青石砖上。回去之后,他没批折子,没看任何东西,就坐在龙案前,对着那盏灯,坐了一整夜。
太医署的值房里,药炉还在煎着,咕嘟咕嘟响。白莲干泡在瓷碗里,氤氲出一缕清淡的苦香。明睿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蹭过被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第28章 骨中之骨
他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帐幔上那道细长的灰缝。和上次昏迷醒来时看见的是同一条,从帐顶正中偏左的位置斜斜地划下来,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线,一直没有被人收走。他盯着那道灰缝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醒了。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像是血还没有完全流回去,手腕以下的部分像是别人的,跟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阿醉趴在他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腕子上,指尖压着脉搏的位置。她的呼吸很轻,像是生怕压重了会压断什么。他开口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风吹过一道很窄的缝隙。那声音太小了,小到他自己几乎听不见。但阿醉的手指在他腕上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是青的,嘴唇裂着口子,看见他睁着眼,整个人怔了一瞬。
“大人?”她凑近了些,声音哑的,“您醒了。”她伸手探他额头——一层薄薄的虚汗,凉意还没有完全退尽。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唇色,然后站起来转身去倒水。她端水回来时,碗沿碰了一下桌角,溅出几滴,落在砖地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她把碗凑到他唇边,右手托着他后脑,让他微微仰起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颌淌下去,洇湿了衣领边缘。他没有伸手去擦,阿醉用袖口替他轻轻沾掉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多久了?”他问。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但还是哑的,像是嗓子眼里的血肉还没有完全长好。
“两天。”阿醉把碗搁在案上,在床沿坐下,手指还搭在他腕子上,指尖压着脉搏的位置。“你从西六宫倒下去之后烧了一天一夜,昨儿后半夜才退。孙太医换了方子,加了黄芪和当归。”她停了一下,“你睡的时候左臂那圈红肿消下去了。但肺上的事——”她没有说完。明睿也没有追问,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那日咳血时蹭上的痕迹已经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暗褐色的细线,嵌在指甲和皮肉相接的地方。他试着用拇指甲去刮那道细线,手抬起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阿醉看见了,伸手把他的手轻轻按回被面上。
“别动。”她声音不高,但手很稳。“您刚醒,血还没通利索。再等一会儿。”
他靠在枕上没有动。后背的凤凰印在珠子底下安静着,没有翻涌,但那片皮肤比平时热一些,像是一团被压下去了的火炭还在往外散着余温。胸口的凤凰珠恢复了金红色的光,只是比昏迷前暗了一层,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他的手没有再动,就那么搁在被面上,指尖朝着窗外阳光的方向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什么又没力气抓。
傍晚的时候容十八进来了。他端着一碗粥,白粥上头浮着几粒红枣,热气袅袅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小云。他拉了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把粥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没有立刻递过去。他先看了明睿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颜色回来了没有。
“外面有什么事?”明睿问。声音比晌午时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层涩。
容十八低了低头。那沉默很短,像是他提前想过了该不该说,想过了之后觉得瞒着也没意思。“陛下这两天每晚都往西六宫去。”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明睿一眼。
明睿靠在枕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那道暗褐色的细线还在,像是嵌得深了,刮不干净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道旧疤,又翻回去,搭在被面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知道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收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消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收到。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把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暮色正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进来,在砖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散了。
“你先把粥喝了。”容十八说。他把粥碗端起来递到明睿手边。明睿接了,碗沿烫手,他用指腹圈着碗边慢慢转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已经化开了,带着红枣的甜。他慢慢喝了小半碗,把碗搁回矮几上,靠在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嘴唇上还带着粥的热气,没有完全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