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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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想到了江南。不是地图上的那个位置,不是阿醉画里那个被墨色晕染成一片柔软轮廓的地方。是一个具体的、他能去、能住、能在那里想清楚"我想做什么人"的地方。

他在窗沿上搭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像是终于把一件在心底放了好几个月的话说了出来:

"……我要去江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确认这个念头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说:"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写的第一行是:

"十八。云南的花,你还替我看吗?"

明睿写了一段之后,搁下笔让墨迹干。他坐在书案前,伸手碰了一下那枝白莲的花瓣——花瓣微微凉,已经开始从半开到向更开过渡了。

他正在想下一句怎么写的时候,窗外的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步伐均匀。从廊东走到廊西,在窗台下经过了,没有停,然后继续往正门的方向走。

明睿没有抬头。他的笔还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慢慢聚成了一滴将落未落的状态。他听着那阵脚步声从近到远,然后从远到听不见。

他等那阵声音完全消失了之后,低下头,在信纸上继续写了下去。

他没有追出去看。

但他写第二段的时候,笔锋比之前稍微轻了一些。

明睿在午前写完了那封信。

信不长,只有大半张纸。除了开头那句"云南的花,你还替我看吗",他写了他在北疆和西宛的见闻,写了三生石和地宫的事,也写了他决定去江南。他在信末留了一行:

"我会先回长安住一阵,等含珠宫的莲重新长好,再动身南下。你回信的时候,告诉我云南的哪条街巷有你喜欢的茶馆。我去江南找一间差不多的。"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口。封蜡用的是窗台上那枝白莲旁边放着的一小段白蜡,他在蜡面上压了一朵很小的白莲印——他刻的,用的是母亲的木牌边缘的一道弧线。

他把信交给含珠宫外候着的暗卫时,说了一句:"送去云南。镇南将军府。容十八亲启。"

暗卫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明睿站在正门廊下,看着暗卫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然后转身走回庭院,在莲池边的石栏上坐下来。

水面映着午后的天光,白莲的嫩叶正在水下缓慢地舒展开,有几片已经快要浮到水面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正在接近水面的嫩叶,忽然觉得这很像是自己现在的状态——从泥土中伸出来,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水面的光。

明睿在石栏上坐到了傍晚。

日头从正南偏到西侧,把池水的颜色从淡青染成了暖黄。他看着水面,看了一阵之后,池中央有一片卷曲的嫩叶终于从水面下探了出来——它的叶尖顶破了水面,在水面上方停住了。水面被它撑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向四周漫散开来,碰到了池壁,又折回中心。

那片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叶面卷成一个细筒,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打开的画轴。但它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明睿看着那片叶子,没有伸手去碰它。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在暮色中安静地浮着,边缘有一道被日光映亮的弧线。

他对着那池水和那片刚浮出水面的嫩叶说了一句话:

"夏天来的时候,我也应该已经到江南了。"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他肩头的衣料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身朝东厢走去。窗台上那枝白莲还在瓷瓶里,花瓣已经比早晨多开了两分,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晕。

他走过窗台时停了一步,伸手把那枝白莲连瓷瓶一起端了起来,端进了屋子里。

室内的灯被点亮。他在灯下重新坐下,把瓷瓶搁在书案一角,铺开一张新纸。他写的是另一封信。开头是:

"阿醉。我决定去江南了。你能不能把你画过的那些地方——杭州、苏州、扬州、绍兴——给我写一份单子。我想按顺序走一遍。"

他写完之后,把信折好,蜡封,放在案角。明天送出去。

灯下的白莲正在安静地开着。窗外含珠宫的池水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极浅的银色水光,像是一面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水面,映着天上刚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

第42章 宫中留膳

叛乱平定后的第二十日。

含珠宫的莲池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水面清澈,浮着几片新展开的莲叶,边缘还带着嫩绿色。白莲的根在水下安静地伸展着,有几根细须已经缠上了池壁的青砖缝隙。

明睿在廊下站着,看了一阵水面的倒影。日光把他的轮廓和檐角一同映在水面上,风过时晃动了一下,又合拢了。

一名太监从含珠宫正门走进来,躬身递上一张素笺。笺上没有加盖玉玺,没有写"诏"字,只有一行字:

"清帧殿备午膳。你若得空,过来坐坐。"

明睿接过素笺,低头看了一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纸面上那道折痕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

他把素笺折好放进袖中,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说不去。

他转身走回东厢,换了件干净的素色长衫。换衣裳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给这件事留了一个"我可以选择不去的余地",然后在他系完最后一根带子的时候,做出了那个选择。

他走出含珠宫正门时,对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了一句:

"带路。"

明睿走进清帧殿的时候,里面没有侍卫,没有太监,只有一个正在往桌上摆碗碟的小宫女。她看见明睿进来,低头福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把殿门从外面带上了。

李善坐在桌案一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得比平时松了一些,鬓边有一小缕碎发没有完全拢进发带里。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温着的酒、两副碗筷。

明睿在桌案另一侧坐了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那四碟菜和酒壶。窗外的日光从偏殿的窗格里斜斜落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瓷碟边缘的釉光映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李善没有说"来了",只是伸手提起酒壶,替明睿面前的酒盏斟了半盏。酒液在盏中旋了一圈,平静下来,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热气。

然后他替自己斟了半盏,把酒壶放回原处。

明睿端起酒盏,没有喝,只是让盏底的热意暖着指尖。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你写的那个纸条,我收到了。"

李善端起自己的酒盏喝了一口,放下:"嗯。"

然后他伸出手,把离明睿最远的那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明睿看了一眼那碟酱菜,低头夹了一筷,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慢慢吃完了那口饭。李善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各自低头吃着各自碗里的东西,筷子偶尔碰一下瓷碗边缘,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窗外的日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小格。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善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看明睿,而是看着桌面上那只酒壶的壶嘴,像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说出口:

"你以后打算住到江南去?"

明睿的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夹起来,吃完了,放下筷子。他端起那半盏始终没有喝过的酒抿了一口——温的,略带一点甜。

他说:"是。等含珠宫的莲开过这一季就走。"

李善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搭着,没有敲也没有攥紧。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像是一个人把一个问题从很深的井底缓缓提上来的那种轻:

"那你去之前——"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偶尔回来吃顿午膳。"

明睿端着那只还剩半口酒的酒盏,没有放下。

他看着李善的脸。日光正从窗口落进来,把他的鬓边那缕碎发的边缘照成一道极细的金线。明睿把酒盏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他和酒壶之间:

"我会回来吃。"

李善没有追问"多久一次"。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离明睿近的那碟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完了。

窗外的日光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又移了一小格。酒盏里的半盏酒正在慢慢变凉。

饭后,小宫女进来收了碗碟。李善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未合上的木匣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竹盒,走回来,放在明睿面前。

竹盒不大,表面被磨得光滑,边角有一道很浅的裂痕。盒盖没有锁,只压着一枚小扣。

"含珠宫的地宫入口,等莲池的水彻底稳定之后再打开第二次会比较稳妥。"他说话时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条注意事项,"这盒子里是一份含珠宫的旧图纸。工部修的,你母亲住进去那年画的第一版。你看一眼就好,不必急着用。"

明睿接过竹盒,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头。

他抬头看着李善:"你从哪翻出来的?"

李善的目光在他捧着竹盒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工部库房。堆了十年了。"

明睿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只竹盒。他说了一句"好",然后站起来,把竹盒夹在臂弯里,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目光落在李善站在书案前的侧影上:

"下次午膳——你来含珠宫。我做一道菜。"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清帧殿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李善还站在书案前,面朝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递竹盒时在盒面上多压了一瞬的那只手——然后慢慢把它放回身侧。

明睿沿着宫道走回含珠宫。他没有走很快,竹盒在臂弯里搁着,偶尔被日光晒到一下,竹面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些。

他在含珠宫正门外的杏树下停了一步,掀开竹盒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幅折叠得极整齐的绢本图纸,纸面泛黄,边缘磨损,被叠过的折痕已经磨成了浅白色的线条。图上是含珠宫的平面布局,标着各间屋子的尺寸、梁柱的位置、暗渠的走向——包括莲池底部的进水口和出水口,以及地宫入口的位置标记。在"地宫入口"四个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字迹已经褪了色,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此门曾启过一次,乾万十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