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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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那片叶子,把它放回去,让画恢复了原来的角度。然后他在窗边的坐榻上坐下来,面朝窗外院中那棵梅树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剩下的路走完了?"
"走完了。"
"还要再走吗?"
明睿靠在门框上,面朝他的方向但不是正对着他:"可能不走了。这片院子住着还行。"
李善没有追问。他坐在坐榻上,日光从窗外落进来铺了他半边肩头。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样子,那些叶子正在从嫩绿转向更深的绿。他的肩膀在日光照到的地方比没照到的地方浅了一个色号。
他在坐榻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门槛边沿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明睿说:"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路过这一带。"
明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跟到门槛前。他说:"路过的时候进来喝口水。"
李善看了他一眼,跨过门槛。他走出院门时转身把门板合上了,但没有拉到底,留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明睿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外的土路上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轻,最后被远处河面上橹声盖过去了。
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到底,没有上闩。回到石桌边坐下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把那两颗梅核从碟子里收起来,埋在了梅树的根部。
第二年春天,同样是那个时节,院门外又是三下叩门声。他正在灶间揉面团,手没有擦就开了门。李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纸包,不是本地惯用的油纸,颜色更浅一些。他把纸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碗来,放在桌面上。
碗和明睿去年放在石桌上那只几乎一样,只是碗沿的釉色稍微偏青了一线。
"路过窑口买的。"他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你那枝是不是裂了条缝?"
"去年冬天冻裂的。我一直留着。"
李善看了一眼院子墙角的水缸,缸沿上搁着一只裂了缝的青瓷碗,碗口朝上靠着缸壁,里面盛了半碗清水,水里浸着一枝新开的野花。他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
那天他们坐在院子里喝了半壶茶。明睿把去年腌好的梅子从陶罐里舀了一碟出来,搁在两人之间。李善吃了几颗,比去年那批甜一些。他吃完之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圈,回来时袖口湿了一截,像是弯腰洗了手。
第三年春天他来的时候,梅树正在落花。明睿在树下铺了一张旧席,把落花扫进一只竹篮里,打算晒干了装枕芯。李善坐在石桌边,没有看他扫花,而是看了很久河面上经过的一艘运货的船。那艘船吃水很深,船沿几乎与水面持平,船夫正低着头理缆绳,没有往岸上看。
"朝里的人换过一批了。"李善开口说,目光还落在那艘船上,"旧人走了几个,新来的有几个还认不全。"
"你还在看那些折子?"
"不看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碟梅子上,"但有人会跟我说。"
那天傍晚,他在暮色中沿着河岸走回了镇上。明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走到那棵歪柳树旁边时,他伸手拨了一下垂到路面上的柳条,侧身走过去,然后继续走远了。暮色把他身影的颜色和土路本身的颜色逐渐溶在了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大致的方向还在移动。
明睿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天色从浅蓝沉成灰蓝,又从灰蓝沉成深蓝。月亮升到院墙上空的时候,他站起来,回到屋里,点亮了灶台上的油灯。
那七幅画还在南墙上,杭州到金陵的顺序没有动过。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当天晒好的梅子收进陶罐里,用布扎好罐口,放回靠墙的架子上。
窗外传来一声青蛙跳进水里的声响,然后在夜风中静了下去。他又坐了一会儿,把灯吹熄了。
第52章 世间如梦
那一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梅树还没有落完上一季的旧叶,新芽已经顶出来了,嫩绿色的尖梢从枝干上冒出来,日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
明睿把去年存的梅子翻出来晒了晒,又在墙根底下新栽了一株栀子。镇上的人说栀子在这片土上长得好,不用多管。
他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听见院门外有马蹄声的。马蹄声在门前停住,然后是下马的动作,缰绳被系在门前那棵柳树上的声响。他正在院子里翻土,手没有停下来。
门开了。李善站在门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手里没有提东西。他的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几乎全灰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接近银白的光。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院子里走,像是等着被确认可以进来。
明睿蹲在墙根下把新土拍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来。"
李善走过石桌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桌上晾着的梅子。它们铺在竹匾上,颜色已经从浅黄转成琥珀色,边沿微微皱起,像一枚枚正在收口的小小印章。
"今年腌得比去年多。"明睿说,走进灶间倒了一碗水端出来。他走到梅树底下,在树根旁的木凳上坐下来,碗搁在膝上。李善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棵梅树的树干。
明睿端着那碗水喝了一口:"带行李了?"
李善没有回答。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方向。那匹灰色的马正低头啃着柳树根旁的草,马背上的行囊没有解下来。
"那匹马是我从长安骑过来的。"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路上走了半个月。"
"以前你都是走官道。"
"这次走的不是官道。"
明睿把碗放在膝头,日光从梅树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手上,落在他碗沿上。他没有追问"你走的是哪条路",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走"。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凤凰印在午后的温暖中持续地散发着一种近乎平稳的温热——不再灼痛,不再翻涌,只是一片持续的、像是已经和身体完全融在一起的温度。
那天的傍晚,李善把那匹马牵进了院子后面的棚屋里,把马背上的行囊取下来,放在灶间门口的矮桌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细长的木匣,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枝用油纸包好的白莲,茎上还带着一小段湿润的根须,像是刚被挖出来不久。
"含珠宫池子里的。"他说明睿看那枝白莲时补了一句,"第三年开的那一茬。我走的时候它刚冒头。"
明睿蹲在灶间门口,把油纸拆开。白莲的根须上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泥色偏深,和江南一带的土色不一样。他端详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院墙边,在水缸旁边找了一处角落,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坑不深,正好能把根须放平。他培好土,浇了半瓢水,然后把油纸叠好搁在灶台上。
那天夜里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李善靠着石桌的边沿,没有再说什么关于路上的话,也没有再提长安。河面上偶尔有船经过,船尾的水声在夜色中隔着一层距离传过来,像是一段被反复拉长又收拢的布匹。
月亮升到柳树梢头的时候,明睿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推开那扇他以前很少打开的木门。他进去整理了一阵,把里面靠墙的杂物搬到灶间去,又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然后走回院子里。
"床铺好了。"
李善没有推辞。他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见明睿站在梅树底下。
"明睿。"他叫了那个名字。梅树枝叶在他声音落定之后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走进屋去把门合上了。
明睿在梅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河面上隐约传来船尾破水的声响,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了。风从墙头吹过来时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野草的气味。他想起南墙那七幅画已经挂了两年多了,杭州那幅画纸边角被日光晒得比其余的浅一些。他想,明年春天也许该换一幅新的挂上去。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东屋的门已经开了。李善坐在灶间门口,正在低头削一块木头。木屑落在他膝前的土地上,慢慢积了一小堆。明睿端着水缸里的凉水浇过那枝新栽的白莲根须,浇完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削的什么?"
"簪子。"李善没有抬头,"那根旧的裂了。"
明睿看了看他削出来的形状,还没有完成,但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了——细长、一头略弯,像含珠宫莲池里那些白莲茎秆被风压弯时的弧度。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他把木屑一片一片地削落在地面上,日光在他手背上慢慢移过,把每一道凸起的筋脉都照出一个清晰的影子。
"我下午去镇上买点米。你那份要不要加点什么?"
"不用。"李善抬起刀尖换了一个角度,"你看着买就行。"
明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李善还在削那根木头,梅树的影子正从他脚边慢慢移向灶间门口的地面,几乎看不出移动的速度,但确实正在一点一点地过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镇上的集市今天人不少,有人在卖嫩白的莲藕,有人在卖刚采摘的菱角。他买了一袋米,又买了两条鲫鱼,用草绳串着提在手里。经过那家卖瓷器的摊子时,他停了一下——摊位上有一只青瓷碗,碗沿的釉色和去年那只差不多。他没买,转身走回了来时的路。
回到院门口时,灶间的烟囱正在冒烟。他推门走进去,李善已经把那根簪子削完了,正用一块细砂石把表面磨光。灶上的水正在烧着,锅沿冒出的白色蒸汽混着柴火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灶间门前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空地上。削好的木簪搁在石桌边沿,木色浅淡,表面光滑,弯头的弧度刚刚好。
明睿把米和鱼放进灶间,出来时在那根簪子旁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它。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看了看那株新栽的白莲——根须已经伸展开来了,新叶正在从土面上拱起一个极小的、卷曲的芽尖,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浅出一线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墙头的树叶翻动了几下。他站起来的时候,李善正在把磨好的砂石收进一只布袋里,袋口的绳子被系了一道整齐的结。
明睿走回灶间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面朝着院子。李善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灶台上的水正在烧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