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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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桥之后,路面渐渐收窄,两旁的人家也稀了。他走了一段路,见前方路边有一座茶棚,棚顶的茅草已经旧了,但里面的桌椅还是整齐的。他走进去,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棚里只有一个正在擦碗的老人,见他进来也没有招呼,只是把一盏茶搁在他面前就转身回去了。

明睿坐了一会儿。茶棚外面的日光很亮,把土路上的尘土照得发白,但没有人在路上走。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听见一个脚步声从茶棚后面绕过来——不是从路上来的,是从茶棚后方那道竹篱笆外面过来的。脚步声在篱笆外停了一下,然后有人伸手拨开了篱笆上的一根竹条,侧身走了进来。

是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出头,衣袖窄长,腰间系着一只扁平的药囊。她在明睿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只多余的空碗,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然后开口说:

"你从杭州来的,走了两天,过了一座桥,桥下有人划船。你背上的东西,跟了你很久。"

她的语气很平,说这些的时候也没有看他,只看着手里那只茶碗边缘升起来的热气。

明睿把茶盏放回桌上,看着她。她没有抬头,继续说了下去:

"有人在找你。不止一拨人。杭州城里的那场夜宴,你去了。后来猎场的事,有人跟了你一路。再过两天,这些人会越来越多。"

她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你背上那道伤,还在渗。"

他看着她:"你是谁的人?"

她把茶碗放下,手指从碗沿移开:"清和公主身边的人。"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公主让我来一趟。她说你在路上走得太久了。"

明睿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清和公主"这个名字,应该是宗室中比较靠后的一支,他没有在朝中见过她的面。他问:"她怎么知道我在路上?"

"你出长安的时候,城门上的哨记得你。含珠宫那边的门一直没锁,宫里的值夜每个月能看见窗台上的灯亮几次。"她把他面前已经空了的茶盏端起来,也不问,又倒了一盏茶推回他面前,"你不用知道这些,你只需要知道——你背上那道印子,这几年一直在往回长。你的脉象不稳,肺上的旧症没有断根。"

她说到"旧症"时语气淡了一下,像是刻意把它说轻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茶盏端起来喝了半口。

"在哪里看?"

她把那条凳往后挪了半寸,站起来,拍了拍药囊上的灰:"你住的客栈旁边,有没有一处能借到后院水井的地方?"

当天下午,他沿河岸找了一处赁给往来客商的独院,院墙外有一棵老槐,隔墙能看见河面上来往的船影。他付了五天的房钱,掌柜什么都没问就把钥匙给了他。

那女子是天快黑的时候到的,从侧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的布和一盏油灯。她没有多说话,让他面朝里侧卧在床板上,把后背的衣料向上卷到肩胛骨的位置。灯放在床头柜角,火苗在她动作时偶尔晃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折出几道交错的角度。

她手指落在他后背凤凰印边缘的位置,第一针进去的时候没有试探,直接落在穴位上。他听见针身入皮时那种极轻微的摩擦声,像是一根细线穿过布料时被拉紧了一下。第二针落在更靠近脊椎的地方,第三针在第一针的斜上方。

她在落针之间没有说话。她的手法偏快,每一针之间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做惯了这件事的人。落完最后一针之后,她把布卷摊开盖在他后背,布卷的边沿刚好压住针尾的位置。

"你的脉象比我听说的好一些,但肺上的旧症没有断根。印子还在往皮外翻,底下的淤积没有散开。"

明睿没有动。他听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

"你这一段路上走了这么久,没有一天是歇着的。以后会有人继续找你,你不可能每夜都在水渠边上坐着等天亮。"她把针尾调整了一下,布卷压住的位置向下移了半寸,"你还有多久到你要去的地方?"

他想了想,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按顺序走,还有六处。"

"六处。"她把布卷边缘重新掖好,退后半步,把灯芯拨暗了一些,"你走完这些地方,再来找我。"

"去哪里找你?"

"不用你找。"她把油灯搁回床头柜上,在昏暗中收拾药囊的系绳,"等你到了该到的地方,你自己会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布卷的边角在他后背上压出一道整齐的界线,把针尾完全遮住了。药囊在她肩上挂好之后,她侧身走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响了几步,在院墙侧门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没有声音了。

他侧躺在床板上,面朝着墙,后背上几处针位在布卷下面持续地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正在慢慢化开。他听着窗外河面上船桨拨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处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远。灯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面上,落成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的形状。

他在天亮之前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后背的针处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有一种类似于被压久了之后慢慢松开的感觉,沿脊椎两侧散开。

第二天傍晚,他正在灶房烧一壶水,院墙侧门外有脚步声停住了,门没有推开,但门板被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布扎着,里面是煎好的药汤,还温着。

他把陶罐端进屋里,喝完了。药汤微苦,咽下去的时候舌尖留了一线回甘,像是兑了甘草。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墙外河面上正有一艘船经过,船尾的人正把竹篙从水面里拔出来,水珠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又落回河中。

他把空陶罐洗了,放在灶台边上晾着。第二天傍晚,同一扇门外又放了一只陶罐。他端进来喝完了,把罐子洗好,和前一天那只并排放着。

第三天傍晚,药罐后面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干净,每笔都落在中线:"你背上的印子开始往回收了。走完剩下的路,再来找我。"

明睿把纸条折好,夹进了书卷的封皮内侧。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把阿醉的画从木匣中取出来看了一遍——杭州已经走过了,剩下六幅依次排在床边。他在灯下从扬州那幅开始往后翻了一轮,看到金陵那幅时手指在画轴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卷好,放回匣中。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好行囊,把那只陶罐留在灶台上,从院子的正门走了出去。河边有人正在撑船经过,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在低头理缆绳。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在镇口的岔路处转向了南面。那条路的两侧种着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一面。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棵杨树下停下来,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他背上的针痕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种舒展后的轻,像是收过紧绳的包袱被重新理了一遍绳头。

他把水囊放回去,继续往前走了。

第51章 江南春色

他在江南的第一个落脚处是一座废弃的水边小院。院墙不高,朝南的正屋漏了几片瓦,北面的灶间还完整,门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浅的凹槽。他从镇上买了新瓦和石灰,花了两天把屋顶补好,又把灶台重新砌了一遍。院中有一棵老梅,他去的时候正开着最后几朵花,花瓣落在泥地上还没烂透,颜色还是淡的。

他把阿醉的画按顺序挂在屋内的墙壁上,杭州那幅在最东边,金陵在最西边,中间依次排开。每幅画下方他用细线吊了一小片木牌,牌子正面是他路过那座城时摘的一小片树叶或花瓣,背面用墨写了日期和一两行话。扬州那片是桃叶,背面写着"桥还在,铺子关了";绍兴那片是槐叶,背面写着"船老大换了人"。

他在这座小院里住了下来,偶尔去镇上买米和菜,偶尔在院外河边的柳树底下坐一整个下午。镇上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姓沈,是从北边来的,有一卷画和一只旧木匣子。

第一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住了。他正在院子里把新晒的莲子装进布袋,手没有停,听见门板被从外面轻轻碰了三下。他从灶台的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碗,往里面倒了半碗刚烧开的水,端到院门口的石桌上。然后他拉开门闩,退后一步,门开的时候他没有站在正中,给来人留出了完整的通道。

李善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衣裳,腰间没有佩玉,发间也没有簪冠。他比明睿记忆中瘦了一些,两鬓的灰发从耳际斜着长到了颧骨高度。他在门前站了几息,没有往里看,目光先落在门边那棵梅树的根部,然后才抬起来看向院子里那道站在石桌旁边的人影。

他没有跨进门来。明睿也没有走到门槛前去。两人隔着那道开了一半的门板,站着没动。石桌上的青瓷碗正在冒着白气,水面的热气往上升了两三寸就散开了。

"水烧开了。"明睿说。

李善跨过门槛,在石桌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他端起那只碗的时候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但也没有放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桌面上被日光晒出一层细碎反光的石面。

"这棵梅树,结的果子酸不酸?"

"酸。"明睿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把装莲子布袋的系绳扎好,"腌了糖还能吃。你尝过那种吃法吗?"

"没有。"

他站起来,走进灶间,从靠墙的一只陶罐里夹出两颗腌好的青梅,放在一只小碟里端出来,搁在石桌上李善的碗边。李善拿起一颗,没有立刻咬,在指尖转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

"酸。"他说完把剩下的那颗也吃了,把梅核放回碟子边沿,"比你院子里的酸。"

"那是我从镇上买的。院子里的更酸。"

李善没有接这句话。他伸手碰了一下桌上那只莲子布袋的系绳,指尖沿着绳结的走向摸了一圈:"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明睿想了想:"快一年了。"他偏过头,朝正屋的方向偏了一下,"墙上的画都挂齐了。你进去看看?"

李善站起来,跟着他走进正屋。屋内比外面暗一些,北墙的木架上靠着工具和卷好的席子,靠南的窗边铺了一窄条坐榻。七幅画排在南墙的挂绳上,中间隔着一小段均匀的距离,像一排连续的窗洞。每幅画下方的木牌上吊着的叶子都已经干了,颜色从浅绿褪成棕褐,边缘微微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