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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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更浓了。路两侧的田埂已经看不清楚,只有正前方一段被月光照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路面还勉强可见。他在雾中策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片水面的反光——是西湖的边沿。他沿着湖岸走了一段,在一条入城的岔路口处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下自己来的方向,雾中没有人影。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入城的方向穿过雾中的街巷,在客栈门口翻身下马时,听见后院方向的水渠比往常响得更早了一些。他把马拴在客栈门前的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掌柜不在柜台后面。前厅的灯还亮着,柜台上的油灯没有熄,灯芯已经结了一小截灰烬。他绕过柜台走进后院,经过自己房门时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向了更深处的水渠边。月光从墙头照下来,在水面上斜落成一道细长的明痕,水面映着两三片顺流漂下的柳叶。

他站在渠边听了一会儿。墙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走,步子没有刻意放轻,是一道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巷口走到接近客栈后墙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方向。

他回到自己房里,关好门。黑暗中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一下枕下——暗袋里的东西还在。他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面上,把一幅画轴的边沿照出一条细亮的线。

他坐在那里,在暗中和水渠的持续水声里想了一件事:那两个人从谷口跟出来,但没有在他过桥时动手。他们跟到了城门口的路口就折了回去。

他在等什么。

他听见墙角的水渠在继续淌着。水声不紧不慢,和他白天在桥洞下看到的那些持续往同一个方向流去的水流一样。

明睿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把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放回原处。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

第49章 绝命追逃

天刚亮的时候明睿就起来了。他推开门时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雾,水渠里的水声比昨夜清了一些,渠面上浮着几片昨夜没有的落叶。他蹲在渠边洗了把脸,回屋把行囊捆好,画轴放进木匣里,暗袋系紧。他没有看那幅杭州的画了,整个行囊上肩时比来时多了一点重量,是那盒桂花糕还没吃完。

他走过前厅时掌柜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韭菜,见他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今天雾气散得慢。”

“嗯。”他停了一下,“后门那条巷子,通向城外吗?”

掌柜没有抬头,韭菜在他手里被一截一截掐断:“通。不过后门出去是土路,这两天露水重,不太好走。”

他谢过掌柜,从后院侧门出了客栈。门外的巷子比正街窄了一半,两侧墙根长着青苔,有几处墙砖已经松动了。他沿着巷子走了一刻钟的光景,巷口接上了一道田埂,田埂上的草叶挂着露水,走过去鞋面就湿了一片。田埂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上没有路,只有踩出来的几道浅痕。他翻过土坡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还没有散,巷口灰蒙蒙的,没有人影。

他沿着土坡下的一条干渠继续走。渠底铺着卵石,踩上去比田埂稳当一些,水已经干了大半,只剩渠中央一条细流还在淌。他在渠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升到树梢高度时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官道的方向有几辆牛车正在慢悠悠地移动。

他在一处渠壁坍塌的缺口处爬了上去,上了官道。路上的行人不多,一个挑着菜担的农人从他身边走过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混在牛车后面走了一阵,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转向了南面的那条路。

午前他到了一处叫余杭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短街从镇口通到镇尾,街上有两家铺子开着门。他在第一家铺子里买了一壶水,在店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把水喝完。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街尾的方向,街上没有人走动。

他继续走。

下午的路沿着一条河延伸。河面不宽,水流也不急,岸边的柳树有一半已经落了叶。他走到一处渡口时停了下来——渡口泊着一条空船,船尾插着一根竹篙。他站了片刻,没有上船,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下去。身后的渡口在水声和风声之间始终是空荡荡的。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看见前方路边有一座废弃的道观。院墙塌了一段,露出里面的院子,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腰际。他在道观门前停住——门板还在,只是其中一扇已经歪了。他推了一下,那扇门顺着滑槽向内侧挪开了一尺宽。

他侧身走进院子。院中间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的枝叶在暮色里呈一团暗色的轮廓。他走到槐树底下,把行囊放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暮色从院墙的缺口处漫进来,把地面的草叶染成一层暖黄色。他坐了一会儿,从行囊里摸出那块桂花糕吃了一半,喝了两口水,然后靠着树干闭上眼歇了片刻。

他听到脚步声是两刻钟以后的事。脚步声从官道的方向来,在道观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跨过了歪斜的门板,落在院中积了厚厚一层枯叶的地面上。不止一个人——他听见三道落步声,前后间隔大约一致,像是习惯性保持距离的走法。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起身。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了行囊边沿一根绑带的位置。那三个人在院中停住了,离他大约十来步远。他听见其中一个人用压低的嗓音说了一句什么,口音带西边的味道——和裘多说话时尾调的习惯一样。另一个人应了一声,声音更短。

他没有等他们走近。他在他们停住的那一两息之间睁开了眼,撑着树干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分。那三个人大概没料到他会在那一瞬间起身,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往前跨了一步,手探向腰间——他动作很快,但明睿更快,侧身从树干另一侧绕了过去,没有正面接那人的刀。

院墙塌了半截,从缺口翻出去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话,尾音上扬。他没有回头,沿着道观外侧的坡地往下跑。坡地上长着灌木,枝条时不时刮过他的袖口和手背,蹭出细长的白痕,过了一会儿才渗出血珠来,痛感出现得比划痕本身晚了一步。

他跑到坡底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已经翻过了院墙的缺口,正沿着坡面往下追,中间那人的速度比两边都快一些,身形也偏瘦长,跑动时衣摆被风带起来,露出里面暗色的内衬。他认出了那种内衬的料子和穿法——月氏王族近侍的制式,和猎场上那些帐篷边角站着的几个人一样。

他转回头继续跑。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卵石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时会有细微的滑动感。他沿着河床跑了一段,河床在前方拐了一道弯,弯道外侧的崖壁上长着一蓬垂下的藤蔓。他在弯道处停了一下——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正在接近,比方才更近了,踩在卵石上的声响比干土地面上更清晰可辨。

他侧身从弯道外侧贴了过去,脚步放缓了半拍。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弯道的另一侧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判断他的去向。然后脚步分成了两路——一路继续沿河床向前,另一路往河岸上方绕去。

他没有继续往前跑。他在弯道处停下来,贴着崖壁的根部站住,借着藤蔓的阴影把自己罩住。脚步声从他头顶的方向经过了,他听见卵石被踩动的声响和一个人粗短的呼吸声从他头顶上方大约两三尺的地方传过来。他没有动。

那一道脚步声过了之后,前面另一道还在继续往河床下游的方向去。他等了几息,从藤蔓的阴影中侧身出来,没有沿河床走,而是攀上了崖壁上那道他方才贴着站过的窄棱。棱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他放慢了速度往上爬了几步,在崖壁上方一处凹进去的石台上停住了。

他蹲下来,从石台边缘往下看。河床下游的那道脚步声正在往回走——追他的人发现前面是死路,正在折返。另一道脚步声也从河岸上方慢慢重新接近弯道的位置。

他在石台上等了一阵。天光正在暗下去,从灰蓝转入浅紫再转入深蓝。河床底部的卵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没有人影。那三道脚步声汇拢之后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道观的方向移动,声音越走越远,直到被风声盖过。

他没有立刻下来。在石台上多蹲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沿着崖壁的棱慢慢往下退。回到河床底部时水面已经看不清了,他用脚掌探着地面的卵石,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坡地,绕开了道观的方位,继续往南走。夜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被露水打湿的气味。

他没有走官道,沿着田埂和沟渠的边缘走,遇到无法绕行的地段就停下来等一会儿再走。月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到了一座跨在河上的石桥,桥面不宽,两侧没有栏杆。他在桥中央坐下来,把行囊放在膝边,从里面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吃了。

水渠里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细长的白纹,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他坐在那里,想起来阿醉画里那座桥——不是这一座,但河面和月光的样子差不太多。他记得她指着画说"这个桥洞"的时候手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她自己也站在那里看过。

他把水囊收好,站起来,走过石桥,继续往南走。路两侧的田野在月光下呈一片均匀的深灰色,偶尔有风吹过时麦浪会翻起一层更浅的银光,又落回原来的颜色。

他走到下半夜时找到了一间空置的农舍。门没有锁,屋里没有住人,灶台是凉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他关上门,在干草堆里坐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墙角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把掌纹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暗袋的位置——两块木牌还在,两颗珠子还在,帛书的边角隔着衣料凸起一小截弧度。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墙角的月光在他合眼之后慢慢移过砖面,移到墙角,然后消失。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铺了一地。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推开门走出去,门前是一片刚翻过的水田,水面映着初升的日头和远处山影的轮廓,有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见他出来便展翅飞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水田上方响了几息。

他站在门外的田埂上,等着那几声翅膀响完全听不见了,才朝着南面那条已经开始被日光照亮的路走了下去。

第50章 暗度陈仓

他沿南面那条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田埂走到了尽头,接上一条更宽的土路。路面被往来的人畜踩得很实,两侧种着成排的桑树,叶子比长安那边的要密一些。他走在桑树的阴影里,能听见蝉声从树冠中传出,一阵接一阵的,像是被日头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