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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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没有出门。在房里把七幅画的顺序又确认了一遍——杭州之后是扬州,扬州之后是苏州——然后去街口的铺子里买了一卷宣纸和一小盒墨,裁成几份,铺在桌面上晾着。
第三天上午,月氏使团进了城。
他是在河边的茶馆里听说的——邻桌的两个人正在说城门那边搭了仪仗,裘多王子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队伍中间,礼部的人陪着,一路走一路有人往地上洒花瓣。他说茶钱放在桌上了,起身回了客栈。
傍晚的时候,客房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是掌柜的声音:“客房贵客,县衙那边递了帖,今晚月氏王子在望湖楼设宴,请杭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客商和路过的远客都去坐坐。您要是想去,门口有车马接。”
明睿打开门,接过了那张帖子。封面上写着“敬邀客旅”四个字,下面是时间和地点,没有抬头。帖子的纸面是淡青色的,边角压了一道银线,是西边几个部族常用的制式。
他把帖子合上,问了一句:“不去可以吗?”
掌柜笑了笑:“随您。不过裘多王子来一趟,不去也是不给他面子。”
他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衫,把暗袋里的东西留在了枕下,只带了几枚碎银和那卷杭州的画。经过前厅时掌柜正在灯下剥另一碗莲子,没有抬头看他。
望湖楼在西湖东岸,三层木结构,四面开敞。他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门前站着几个穿窄袖胡服的侍从,腰间的刀鞘镶了银边。侍从见他递上帖子,没有多问,侧身让他上了楼。
二楼已经坐了不少人,杭州本地的商户和士绅占了靠窗的几桌,礼部和州府的官吏在另一侧,中间留出了一张主桌。明睿没有往主桌方向看,他在靠楼梯口的位子上坐下来,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正在剥花生的药材商,见他落座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裘多是在宴会开始之后才上来的。他穿了一身深绛色的胡服,腰带上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头发编成几条细辫,垂在肩上。他的面容偏年轻,比明睿想象中要小一些,大约二十五六岁,唇角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弧度,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维持着不太用力的笑意。
他落座时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在经过明睿那一桌时停了一瞬——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像只是无意中扫过。
宴席上的菜色一半是本地菜,一半是月氏那边的做法。主桌那边有人轮流过去敬酒,裘多每次只端起来沾一下唇就放下了。明睿没有去。药材商倒是去了一趟,回来时嘴里说着“这位王子不大好说话”,又剥起了他的花生。
宴会到一半的时候,窗外湖面上放了一排烟火。所有人都起身到栏杆边去看,望湖楼二层的敞廊上站满了人。明睿没有动,留在原位把自己的茶盏添满了。烟火在水面上绽开成一簇一簇的红白色花,在暗色的水面上落下一层碎光。
裘多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走得不快,沿途有人见他经过就侧身让开,他的步子没有放慢。他在明睿那张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开口时用的是官话,带着一点西边口音的尾调:“刚才烟火的时候,你没去看。”
明睿把茶盏放回桌上:“站的地方太挤了。”
裘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在明睿的手腕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打算明说。“你住哪家客栈?”
明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茶汤在盏沿上晃起一道细纹:“东街口那家,招牌旧了,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
裘多听完,往后靠了靠:“杭州这地方,水面多。夜里容易起雾。”
“对。”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雾起来了,什么也看不清。”
裘多没有再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朝主桌走了回去。走之前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但没有开口。他那道背影穿过人群时,腰带上那块白玉在灯火里晃了一下。
烟火放完了。望湖楼上的客人们陆续开始散场,有人去主桌那边行告辞礼,裘多每次都是点一下头。明睿也站起来,把自己的茶盏端到楼梯口的收碗处放好。下到一楼时,门口那几个胡服侍从正站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见他经过时目光跟着他走了一段。
他回到客栈,走进后院,推开门。窗台上的画还放在他出门前的位置,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他把那幅杭州的画重新卷好,放回木匣里,然后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在夜里安静的墙根水渠声中闭了一会儿眼。
天亮之后他会去一趟苏堤,然后继续往南走。
第48章 御赐猎场
那场夜宴之后,明睿又在杭州待了两天。头一日清早他绕湖走了一遍,顺着地图上那条线找到了桥洞的位置。
阿醉画的是早晨的光线,他看到的桥洞在午前日光里另有一层泛白的水影,和他隔着湖面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桥边的小摊上坐了一阵,吃了一碗酒酿圆子,碗底剩了两颗没吃完,他也没在意,站起身去下一处了。
第二日他在客栈里理了理行囊,把杭州那幅画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收进最底层,把扬州那幅挪到了面上。他打算明天动身。
当夜,县衙的人来了客栈,说来人迎的是月氏王子的东道:裘多王子在城外设了一场猎,请杭州城内的留客同去。帖子和夜宴那张是同一式样,只是这回纸面换成了浅灰的底子,边角压了一条暗金色的线。掌柜替他收了,拿进后院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说:"这位王子倒是殷勤。前夜宴请,明日又猎。"
明睿接过帖子合上放在桌上:"明天的猎场在哪里?"
"说是西边山下的一道谷,月氏人惯走马的地方。这几日天晴,正适合出猎。"
他"嗯"了一声,没有应去也没说不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望湖楼方向已经有人牵了马出来。明睿到的时候县衙的人正在对名单,见他到了便递过一匹栗色的马,缰绳是新的,皮圈边沿压着一道暗纹,和帖角那条银线是同一色。他没有多看,接过来翻身上了马,跟在队伍后面出了城门。
猎场在城西一道浅谷中,谷底开阔,两旁是斜缓的草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月氏人已经在谷中扎了几顶帐篷,帐前立着旗杆,旗帜是暗红色的,在晨风中偶尔翻一下又垂下去。几名胡服侍从正在调试弓弦,箭囊摆在帐篷口,箭尾的羽色大多是灰白的,偶尔有一两支黑羽。
裘多站在主帐前的草地上,手里没有拿弓。他今天换了一身浅色骑装,腰带上那块白玉换成了另一块,颜色更浅一些。他看见明睿下马,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来,继续和身边一个戴着狼皮帽的人说话。
猎开始之后,骑手们散入了谷两旁的草坡里。明睿没有带弓,只骑马沿着谷底走了一段,在坡脚一棵枯树旁停住了。他靠在鞍上看着远处坡面上几个骑手策马上坡的背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叶的气味和一丝干燥的尘土味。
他在那里停了一阵,听见身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到近处停住了。
"你在这里。"裘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和前夜一样,像是说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他策马走到明睿旁边,与他隔了大约两匹马身的距离,也望向坡面上那几个正在下坡的身影。
"他们在底下跑了一天,你连弓都没带。"
明睿把搭在鞍前的手收回来放在膝上:"骑马看看风景就好。"
裘多偏过头看着他:"你在长安住了十年,什么事都没做过?"
他的尾音落得很轻,像是一句随口的问句。明睿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远处坡面上,声音也放得平:"做过。做完了。"
裘多没有接这句话。他伸手从鞍侧取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过来,像是在等一个动作。明睿没有接,他看着远处坡面上的一匹灰马正在从坡顶往下走,马蹄踩过一片刚翻过的新土,在日光下扬起一小阵细尘。
"骑马的时候不喝酒。"他说。
裘多把皮囊收了回去,盖好塞子挂回鞍侧。他像是在想什么,几息没有说话。然后他拉了拉缰绳,策马沿着谷底往更深处走了,马蹄在干草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印痕,隔一段就被草叶重新合上。
午后的日头移到谷顶时,旗杆的影子从帐前移到了帐侧。明睿从树边离开,策马沿谷底的缓坡慢慢往上走。坡顶有一道矮石梁,站上去能把整条谷的走向看清。他在石梁旁下马,站了一会儿。谷底的人影正在往营帐方向收拢,点心的烟从帐篷后面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道细线。
他站了一阵,看见谷底有两个人没有往营帐方向走。那两个人骑在马上停在一道矮灌木丛后面,一直在看着石梁的方向。不是看他——是看石梁北面那道斜下去的坡路。那条路通向谷外,再往前就是官道。
他把目光收回来,翻身上马,沿着原路慢慢下坡。
暮色从谷口漫进来时,营帐前的篝火点起来了。裘多坐在主帐外的一只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银碗,有人正在往火堆上架着一只整羊,油脂滴进火里时窜起一小股火焰。明睿从远处策马回来时,篝火已经燃旺了,火光把帐前的地面照成暖红色。
他没有下马,只在帐前勒住缰绳,朝裘多的方向点了点头。
裘多抬头看了他一眼:"走?"
"天黑了,该回城了。"
裘多把银碗放在膝上,没有挽留:"路上夜雾重。"
"知道。"
他调转马头,沿着谷口的方向策马走了出去。出谷时他经过那丛灌木,那两个骑手已经不在了。谷口外的官道在暮色中呈一道灰白色的长线,正对着天边还没完全暗下去的最后一层光。
他沿着官道走了一阵。马蹄踩在干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田野正在从暮色过渡到夜色的间隙中,颜色从淡绿沉成暗绿,再沉成几乎看不出的深色。夜雾是从沟渠和水面上升起来的,先是一层薄薄的白色贴着地面,然后慢慢升高,漫过路沿,浮到马膝的位置。
那两个人是在一处水塘边跟上来的。他听见马蹄落在湿草地上的声音比自己的马蹄更闷一些,像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步速,踩在草皮上而不是路面上。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提速,沿着官道继续走。身后那两道马蹄声保持着一段不变的距离,像两道已经钉在空气里的声音,不靠近也不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