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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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后一幅金陵的画看完之后,把它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他坐在灯前,把暗袋里那封已经写好还没寄出的信拿出来看了一眼。信是给容十八的——上回那封的续写,写着"我大概会在白莲开了之后动身。路线我拿到了,按顺序走。第一站是杭州。"

他把信放回信封里,没有封蜡。

窗台上那两枝白莲还在瓷瓶中。靠近窗台边缘的那一枝,花瓣已经全开了,白得在暮色中微微泛着一点冷光。另一枝比它晚了一步,还在开到八分的程度。

明睿看着窗台上那两枝花,开口说了一句话:

"等池里那朵开了,我就出发。"

第46章 如痴如狂

白莲开的那天早上,明睿是被光叫醒的。东厢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前几日更亮了一些,他睁开眼时看见窗台上两枝花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比往常短了几分,边缘也更清晰。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含珠宫的庭院被晨光照得通明,水面上的莲叶中间,那朵他蹲在池边看过多日的花苞已经打开了。花瓣比窗台上那两枝都要大一圈,从中心向外一层层翻卷着,托着几颗还没被风吹落的露水。他站在池边看了那朵花一会儿,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和花影叠在一起,风过来的时候就分开了。

他转身进了东厢。那封给容十八的信还摊在桌上,前几日的墨迹已经干透,底下还空了一行。他坐下来,提笔在那一行写了一句:“莲花开了。我走了。”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截白蜡,化了,在封口处滴了一滴,用指腹压平了。蜡面上没有压印,只是一片干净的白。

他把信搁在案角准备一会儿送出去,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七幅画卷好放进长条木匣里,两块木牌、两颗凤凰珠、母亲那卷帛书,一封信,一叠素纸和半块墨,两件换洗的衣裳。东西不多,行囊搭在肩上时还能看见原来的形状。

他把那两枝白莲留在了窗台上,瓷瓶里的水换过一遍。经过廊下时,灶房的陶罐已经空了,碗架上的粗瓷碗和竹筷各归其位。他走到含珠宫正门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庭院里的莲池。

门被他从外面合上了,留了一道大约一指宽的缝。他没有上锁。

清晨的长安城街巷里已经有了走动的人影,南城菜市那边传来菜贩的吆喝声。他走过那些巷口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背着行囊走在晨光里的年轻人,和任何一个出城远行的人没什么区别。他经过那面春闱放榜的红墙时,墙面上的残纸已经被人清理干净了,只剩一片干净的朱红色砖面。

出城的人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他跟在几个人后面慢慢挪到城门口。守门的兵卒低头看了他手里的出城凭证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明睿跨过城门之后,在城门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

清晨的城门洞里灌进一阵风,掀了一下他的衣摆。他转过身,朝长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旗子在晨光里一动不动,南面的城墙被太阳照出一道长长的阴影,覆盖了城门口的一小片地面。他看见那道阴影的边缘正在慢慢往城墙根的方向退,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把暗影驱到墙根底下。

他看了大约十息的时间,没有刻意辨认城墙上的任何一个人影——他没有看见谁,也没有需要确认谁在哪里。他只是在看这座他住了十年、离开过一次、又回来过一次的城。

然后他转过身,朝南面的官道走了下去。

路两边是麦田,刚返青不久,还没到抽穗的时候。田间小路上偶尔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走过。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太阳从东面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官道左侧的田埂上,被麦苗的尖梢切成了细碎的断线。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听见身后隐约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内容。他没有停下来确认,继续往前走。那声音隔了一段距离之后就歇了。官道上又恢复了清晨该有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落在干土路面上的声响和偶尔几阵从田地间穿过的风声。

行囊里的长条木匣贴着后背的位置,随着步幅一晃一晃地贴着,阿醉的七幅画在里面码得整齐。他走过了第一道跨过水渠的石板桥时想起她在石栏边说的那句“按顺序走完”,他在心里把那七座城的名字过了一遍,杭州排在最前面。

官道在前方转了一个弯,长安城的城墙已经从视野中消失了。他沿着弯道走过去,前方的田野铺展开来,远处的山脊在晨光中呈一片连续的、淡青色的轮廓。有一棵老槐树长在路边的田埂上,树冠遮出的阴凉落在路面上,像一块正在等着被人踩过去的深色印痕。

他走近时放慢了半步。树荫下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树干,低着头,怀里抱着一只红漆食盒,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明睿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阿醉抬起头来,日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了她满脸斑驳的光影。她把红漆食盒放在膝头,解开盒盖,里面是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桂花。她用指腹把最边上一块微偏的糕点推正了,然后抬起头看他:

“给您路上吃的。”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第一站杭州。到杭州的时候,那边的桂花糕应该也快有新的了。”

明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那只食盒接过来,没有打开盖子,直接放进了行囊里。阿醉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草叶和灰土,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伸手指了指他来的方向:“我跟着您从含珠宫那边出来的。看见您出了城门。”

“走过来的?”

“跑了一截。后来慢慢走的。”她把手收回去,“您走得不快。”

他站在那里,隔着那棵槐树的树影看了一眼她来时的路。那条路上现在空无一人。

他开口说:“第一站杭州。我到了会写信。”

阿醉弯了一下眼:“行。那您路上别急着赶。中午热的时候找个凉的地方歇一歇,别晒着。”

她说完了,退后半步,朝他摆了摆手。没有多的话了,转身朝长安城的方向走了回去。她的背影在晨光和田野之间的路上越来越小,走到远处那一片刚返青的麦田边时几乎只剩一小点青色。

明睿把行囊重新上肩,转过头继续往南走。他走过了那棵槐树的树荫,日光重新落回他肩头。路在前方延伸过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一排刚抽出新叶的柳树,柳枝垂到路面上方,经过的时候会擦到行囊的边沿。

他在过坡顶时脚步没有停。前方的路正在往下延伸,两侧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远处的山峦比方才近了一些,轮廓也清晰了些。

他走完那道坡之后,路在一道干涸的溪沟前分了一个叉。他停下来,从行囊里取出阿醉那卷画的轴端看了一眼——最外面那幅杭州的图卷,她用朱笔在背面标了一行小字:“出南城三十里处有一道岔路,走左边那条。沿溪走。”

他把画轴重新卷好放回匣中,走上了左边那条路。路面的土比方才那条更松软一些,踩上去时脚印比之前深出半指宽来。路两侧的野草已经长了半尺高,穗尖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

太阳正在升到更高的位置,官道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往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长。他走过一座跨过溪沟的石桥,沟底还留着一小片没有干透的水洼,水面映着一角天光和几根被风折进沟里的柳条。

他在桥上站了片刻,从行囊里摸出阿醉的桂花糕吃了一块。糕还是凉的,入口的时候桂花的香气散开来,从舌尖一直升到鼻腔。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想起她蹲在石栏前讲画时那个语气——“那家铺子门口的黄旗,画上能看到旗角的边。”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回食盒里,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穿过一片正在开花的油菜田,黄颜色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路面上浮着一层被风吹落的碎花瓣,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挲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

他走到那片油菜田中间时放慢了步子,从侧面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行囊。行囊侧袋里露出一小截画轴的边沿,阿醉捆在上面的红绳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南面的天空比长安更亮、更开阔一些。远处的山脊线正在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浅淡的青色渐渐过渡到更深的蓝灰色。他知道那些山后面就是杭州了。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一座桥,阳光会在某个时辰从桥洞里穿过来。

他继续走着。路在他前面伸展开,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那个方向去。

第47章 夜宴月氏

明睿在路上走了十二天。

他走得不算快,沿途在镇上的客栈歇了四夜,其余时候借宿在路边村户的偏屋里。路过的几处地方都有人告诉他月氏使团正在东行的消息——月氏王子裘多带着一队人马过境,礼部安排他们在长安歇脚,沿途各州县也有相应的接待。

那些消息都是闲谈时带出来的,说的人也就是一提。明睿听完没有接话,只把碗里的茶水喝完了。

第十二日傍晚,他到了杭州城外。官道在入城前拐了一道弯,从一片开阔的水田中间穿过去。田埂上种着成排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方,在暮色里被风吹成一整片暗绿色的帘子。他走过了那道弯,看见了城墙的轮廓,城门还没有关,三两个行人正慢悠悠地进城。

他在城门外的茶棚歇了脚,要了一碗凉茶。茶棚的木柱上贴着几张纸,是县衙出的告示,其中一张写着月氏使团将在三日后抵达杭州,届时城内会有一场夜宴,礼部和州府的人都要到场。他喝完了茶,把碗放回棚口的木盆里,背起行囊进了城。

城内的街巷比长安窄一些,沿河的屋舍白墙黛瓦,墙根紧贴着水面,有几家的后门就开在河沿上,门前系着一两条小木船。暮色把河水染成一片暗暖的颜色,船影在波纹里碎成几段又合拢。他沿着河走了一段路,在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客栈前停下来。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剥莲子。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先落在他肩上行囊的磨损痕迹上,然后才看了一眼他的脸。

“住店?”

“住。单间,靠后院的就行。”

她放下手里的莲子,从柜台上取了一把钥匙搁在他面前:“后院第二间,床单昨儿刚换的。”

他交了房钱,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时她多看了他一眼:“月氏使团过两天到杭州,城里人多。你要是不赶时间,最好等那阵子过了再走。”

“知道了。”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去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