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未知作者

权臣当道,陛下请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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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跪,没有站在案前三步等问话,没有等李善先开口。他坐下来之后,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暗袋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往李善的方向推了半寸。

李善看了一眼那只信封,又看了一眼明睿的脸色。他没有先问"这是什么",而是停了一下,说:

"你走过来的路上,有人拦你吗?"

明睿说:"没有。"

李善没有再问。他把目光落回信封上,没有伸手去拿:

"丁仲元那边的事,你收到了。"

明睿点头:"你那边也收到了。"

李善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信封,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本来打算明天处理。"

明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后烛台的火苗上。他没有说"我来处理"或"我来帮你处理",他直接开口:

"丁仲元那边,我来处理。"

清帧殿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李善看着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或"需要我给你什么"。他沉默了大约两息之后,只问了一句:

"你用什么材料?"

明睿伸手把那只信封重新拿回来,打开,把里面几样东西的边沿依次在信封口露了一下——太后密信的一角、东阳王亲笔信的一角、遗诏抄本的一角。没有全抽出来,但露出的那几道边沿足以让李善知道里面装的是哪几样东西。

他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回暗袋里,站起来,说:

"够用了。"

他转身朝殿门走了两步,李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晚饭吃了?"

明睿没有回头:"灶上还温着汤。办完回去喝。"

他跨出了门槛。

明睿没有带人。他一个人去了丁仲元府邸的后门。

丁仲元没有料到他会来。他被家仆引到书房时,明睿已经在里面坐下了,手里端着丁府下人沏的茶,茶盏边沿没有动过。

丁仲元在门口站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中换了几换,最终走了进来,在自己书案后坐下,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平的腔调:

"上官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明睿把茶盏放回桌面上,从暗袋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步。

丁仲元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动。

明睿说:"里面是太后密信的抄本、东阳王写给你亲家的信、先帝遗诏的摘录。"

他停了一息。

"你连夜联络的那七个人,他们的名字也写在那几页上了。"

丁仲元的脸色在烛火中从浅红转成苍白,又从苍白转成一种近乎僵硬的灰。他的手按在书案边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明睿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这封信我不带走。你看完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联络那七个人。"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侧过头:

"如果你继续——这封信里的每一页,都会在三天之内送到所有该送的人手里。如果你停下来——它就在你书房的抽屉里,不再出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话。

明睿走出丁府后门时,夜已经全黑了。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是上弦月,钩状,在长安城的屋顶上方挂着,颜色偏冷白。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含珠宫。走过太医署时,值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含珠宫正门时,门是开着的——他走的时候没有关,回来的时候还是他离开时的角度,没有被动过。

他走进庭院,在莲池边站了一下。池水在夜色中是一整片暗色的平面,只有偶尔风吹过时,会泛起一线极浅的、月光的反光。

他在石栏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温比他预想的低一些,但也不算太凉。

他站起来,走进灶房。陶罐里的羊汤还有余温,他舀了一碗,坐在廊下慢慢喝完了。碗沿上还挂着一小片姜末,他也没有擦掉,直接喝了进去。

明睿把空碗放在廊下石阶上,没有立刻收进灶房。他坐在石阶上,后背靠着廊柱,望着莲池方向的夜色。水面上的月光比方才亮了一些,云层正在慢慢散开。

他伸手摸了一下暗袋里的东西——信封已经递出去了,暗袋里少了那几页纸,但他还留着两块木牌、两颗珠子和那卷帛书。

他对着夜色开口说了一句话:

"办完这件事,我就走。"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要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稳了再站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碗拿进灶房洗了,放回碗架上。

他走出灶房时,没有回头看莲池。他走过东厢门口时,窗台上那两枝白莲在月光中安静地立着,瓷瓶的轮廓在窗纸上投出一小段暗影。

他在进门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含珠宫正门的方向——门还是开着的,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东厢。

第45章 如疯如傻

丁仲元那件事过去后的第三日。明睿起得很早,坐在东厢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两枝白莲。花瓣已经比前几日开得更盛了,接近全开,边缘微微向后翻卷。瓷瓶里的水是昨晚上换过的,清澈如常。

他听到含珠宫正门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暗卫的那种落点轻盈、落地无声——是实实在在的、跑过来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不太控制力道的干脆。然后是一声手掌拍在门板上的清脆声响,接着是那一道他认得的声音:

"上官大人!江南的路线我画好了!你快出来看!"

明睿站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闩。门打开的时候,阿醉正站在含珠宫门外的杏树下。春末的日光从杏树枝叶的缝隙中落下来,照在她扬起的那张脸上。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手里举着一卷用红绳扎好的画轴,像是已经举了一路了。

她看见门开了,把画轴往明睿的方向递过去,不等他接就自己先说:

"一共七幅。每幅对应一个地方。杭州、扬州、苏州、绍兴、湖州、徽州、金陵。"

她停了一下,把画轴竖起来拍了拍,露出一个亮堂堂的笑:

"按顺序走完,您就能看见我替您看过的全部春天。"

明睿接过那卷画轴,退后半步让开了门口。阿醉熟门熟路地走进含珠宫,在莲池边的石栏上坐了下来,自己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明睿坐过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阿醉把画轴上的红绳解开,把七幅画一轴一轴地在石栏上铺展开来。画幅都不大,大约一臂长半臂宽,每幅画的是不同的街景和山水——但画面上总有一个极小的、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某个角落,像是她把自己也画进了每一幅里。

她指着第一幅:"杭州。这是苏堤。那天我画到堤上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桥洞里穿过来。"

她指着第二幅:"扬州。瘦西湖的二十四桥。那个卖桂花糕的铺子就在桥西头——画上面能看到铺子门口那面黄旗的边角。"

第三幅:"苏州。拙政园。池塘里有一群锦鲤,我来的时候它们刚被喂过,浮了满池面。"

第四幅:"绍兴。乌篷船码头。船老大在船头睡着了,太阳把他的帽檐晒出一圈汗渍。我画的时候他还没醒。"

第五幅:"湖州。一家卖毛笔的铺子。铺子里的老人说他们家的笔用了三代的竹管。"

第六幅:"徽州。白墙黛瓦的巷子。我去的那天下了小雨,墙面上全是水痕。"

第七幅:"金陵。秦淮河。河岸边的柳树有一枝垂进了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散的桃花瓣。"

阿醉讲每一幅的时候都只说了两三句话,像是把全本的记忆压缩成了几个可以被拿出来听的片段。明睿坐在她旁边,没有插话,偶尔"嗯"一声,目光沿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慢慢移动。

七幅画在石栏上排成了一线。日光落在纸面上,把墨色晕染开的部分照出细微的层次。

七幅画全部讲完一遍之后,阿醉把其中一幅拿起来,竖在膝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也想去。"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遗憾,是一种事情已经决定了、只说给自己听的确认。然后她很快又笑了一下:

"但我还在太医院当差。您去完了,把好看的画寄回来给我就行。"

明睿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幅金陵的画。画面上秦淮河边的柳枝正伸向水面,风的方向被画成了几道斜线。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不高不低:

"你画过的地方,我不画。你把它们收着。等我到了,我会给你写信,告诉你我到了哪一站,那个地方和你的画差多少。"

阿醉偏过头看他,日光在她侧脸上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重复"我也想去"。她把所有画重新卷好,用红绳扎紧,递给明睿:

"那您先把这些收好。别折了。"

明睿接过来,说:"不会折的。"

阿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蹲在石栏前讲话的时候石栏面上有一层薄灰。她走到含珠宫正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挥手,只说了一句:

"白莲快开了。您等白莲开了再走。"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宫道尽头渐渐变轻,最后听不到了。

明睿站在含珠宫门内看了一会儿阿醉走远的宫道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卷画轴。红绳扎得很紧,绳结的样子她系得比寻常人绕了一圈。

他走进东厢,在床沿上坐下来,把画轴放在膝头。他没有急着展开来看第二遍,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窗外的日光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和莲池水面偶尔被风拂动的水响。

然后他把红绳解开,把七幅画横着铺在了床面上。杭州在最左边,金陵在最右边。他坐在床沿上,从杭州开始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幅画在他面前停留的时间大约和他在西宛三生石前看石壁时差不多长。

阿醉走之后,含珠宫重新安静了下来。明睿把七幅画卷好放进一只长条木匣里,搁在书架顶层。

他走出东厢,在莲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面上的荷叶已经从初春时的卷曲舒展成了完整的圆形,有几片边缘微微翻卷,像还没完全放开的掌心。

池水中央那一小丛白莲的花苞已经能从水面上看见了——绿色的花萼包裹着未开的花苞,露出顶端一线极淡的白色。

他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那个未开的花苞。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藻类和湿润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