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自由落体中

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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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体中 · 更新时间未知

王胥也算是裴府的老人了。这位总管年轻时就随裴老将军去了西北,一年前又跟着裴焕回京,几十年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即便如此,此时他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愁色。

只是在裴焕回府前,一切还需他拿主意。

王胥面上不显,吩咐着枕月让小厨房做些新鲜口味的吃食,又让腿脚快的小厮去北街买些点心果脯,最后不忘叫人去知会一声府医。

安排好这些琐事后,他才让身旁的下人跟着,一同踏进那厢房里去。

“……殿下,三殿下。”

被褥间安静睡着的那团人影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没有听见一般。

祝珈言听见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总管老头,气质和他的主子裴焕学了个九分,似乎这府里的下人都对他很是敬畏。

王胥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是一副很恭敬的姿态,只是祝珈言背着身,并没有看见。

他低声劝慰道:“三殿下,奴才知道您心里不痛快,但是何必用自己的身子赌气呢?您吃些东西,要是觉得这府上缺了什么,尽管告诉奴才,咱们立即给您添上。”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过鼻梁,在脸颊上缓慢地留下一道蜿蜒的泪痕,最后在那丝绸做的枕套上洇开。

祝珈言无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回忆。

——过去嵇琛远还没失忆时,东宫的下人也对他十万分的毕恭毕敬。尤其是嵇琛远身边的大太监章令祥,哪一回看到他,不是一副胁肩谄笑、卑躬屈膝的模样?

宫里的奴才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最会踩高捧低,揣度主子的心意。在嵇琛远表现出对祝珈言的厌弃之后,这些下人的态度也彻底地扭转了。

对祝珈言来说,那些夹枪带棒、尖酸刻薄的嘲讽,最多只能暂时地激怒他。伤他最深的,却是这些话语背后所暗含着的,嵇琛远对他的态度。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在嵇琛远失忆后的上百个日夜里,祝珈言像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顽童,在过去纷繁杂乱的回忆中,使出浑身解数,拼命翻找着蛛丝马迹。

他想要找到什么?他想要证明什么?连祝珈言自己都说不明白。

——在宫宴的那个夜晚,在刺骨的池水灌入鼻腔的时刻,祝珈言好像终于从那些镜花水月般的美梦之中,翻找出了那个被摔得粉身碎骨的玩具。

可他只能无助地将它藏在自己的手心里,好像这样,他就能掩耳盗铃般,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祝珈言裹紧了衾被,堵住自己的耳朵,将自己的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身下传来一阵阵难言的酸痛,又隐隐透着些药膏的清凉,这种陌生的感觉让祝珈言的动作僵了僵。他抿紧了嘴,然后便有更多的泪从眼角渗出。

泪沾在他翕动的眼睫上,又颤抖着落下,将那张苍白的脸颊浸透成湿漉漉的模样。

王胥等了半晌也没能等到祝珈言回答,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最后只能无奈地走出去。

门被轻轻地阖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祝珈言一整天水米未进,身体本就酸软得没什么力气,脑袋昏昏沉沉地抬不起来。闷头闷脑地掉了一会儿眼泪,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祝珈言是被一只大掌粗暴地掰着下巴,硬生生掐醒的。

那手指力道极大,铁铸似的,几乎立即便在祝珈言那细嫩的皮肤上掐出一道红印来。

他哭得太久,眼睛都红肿了一片,于是看什么东西都朦朦胧胧的。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裴焕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祝珈言浑身陡然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裴焕身上还裹挟着屋外料峭的寒意,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更冷,像一条打量猎物的毒蛇,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好似能淬出冰来。

他坐在榻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掐住祝珈言的脸颊,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将他的头往外掰。直到祝珈言挣扎着转过身来,被迫面对着裴焕。

裴焕的眼神很冷。被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的时候,祝珈言总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完全只能任他摆布。

这种感觉很屈辱,也让他很害怕。祝珈言费了些劲才挣脱开裴焕手掌的桎梏。他几乎是立即爬了起来,用被褥把自己包裹着,往床榻的另一头退去。

——那是一个很防备,很害怕的姿态。

可无论祝珈言再怎么退,那床榻的长度也是有限的。他只能与裴焕拉开一道不远的距离。

挣扎的过程中,他身上的亵衣有些散开来,一眼便能看到,祝珈言那身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片暧昧的红痕。

从脖颈到胸膛,甚至往下蔓延开来。有吻痕,有指痕,手腕间甚至还有被束缚过的痕迹。

每一道都足以令人面红耳赤,昭示着那场性事的激烈程度。

他披散着头发,漂亮的脸蛋上是交错的泪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猫。

裴焕静静地看着祝珈言狼狈逃离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道:“祝珈言,你真的以为,你把自己饿死,嵇琛远就会来看你吗?”

祝珈言想顶嘴,可一开口,嗓子又疼又涩,竟然只能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他只能怒瞪着裴焕,试图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可那双眼睛哭了太久,如今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有些受不了刺激似的,又流下两道清泪来。

祝珈言看见裴焕忽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张俊美的面庞上竟又添了几分阴鸷。

他像是忍耐到了极致,单腿跪在床沿,长臂一伸,就重重抓住了祝珈言的手臂,不顾祝珈言的挣扎,把他生生拖到了自己的面前。

裴焕端起手边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没等祝珈言反应过来,他又粗暴地捏着祝珈言的下巴,不顾他的反抗,狠狠地吻了上去。

茶水从两人的嘴角流下,淌过下颔,有一些甚至打湿了裴焕的胸膛。

祝珈言仓皇地张嘴,便有微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滚落。他几乎要被呛得咳嗽起来,这却又给了裴焕可乘之机——裴焕凶狠地咬住祝珈言的唇瓣,舌头顶着他的上颚,莽撞而凶猛地搅弄着祝珈言的口腔。

祝珈言先是从裴焕的口中尝到了清茶的苦香,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如浪潮般气势汹汹地卷席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被吻得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脸憋得通红,最后终于一口咬在了裴焕的嘴角上,这才奋力推开了裴焕的胸膛。

“哗啦”一声脆响,那宝石红釉的茶盏从裴焕手中摔落,碎成了好几片。

“咳咳咳——”

祝珈言一面撕心裂肺地咳嗽着,一面掐着自己的喉咙,眼泪和涎水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裴焕的血。

祝珈言狼狈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便正对上裴焕晦暗不明的视线。他那身华贵的织金祥云蝠纹袍上,被茶水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污渍,嘴角往外渗着鲜红的血,又被他随意地伸手擦去。

“哟,不斗气了?”

祝珈言听见裴焕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脸上竟多了些笑容,只是那笑压根不达眼底,反而令人胆寒。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冷冷地凝视着祝珈言的脸,只听裴焕轻声道:“祝珈言,如果不想我像这样喂你吃饭的话,你最好还是乖一点。”

祝珈言的手臂一痛——裴焕还死死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自己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祝珈言几乎能看清裴焕嘴唇上那道血淋淋的伤痕。

他又一次被裴焕身上的气息包裹住了。

“……我恨你。”

祝珈言哽咽着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就像那晚他在裴焕身下哭泣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不是激怒了裴焕。却见那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祝珈言看不懂的暗流。

对峙良久,裴焕却忽地俯下身,贴近了祝珈言的耳廓,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开口:

“祝珈言,你不会以为你还能回东宫吧?就让本侯告诉你好了,今天早朝的时候,陛下给嵇琛远和陈睢家的嫡长女赐了婚。这可是你的太子哥哥亲自向陛下求来的。”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裴焕毫不吝惜语气中的恶意,将“亲自”二字念得又重又长。

——如同一记令人振聋发聩的钟声,将祝珈言敲得头晕目眩。

从裴焕说出“赐了婚”三个字开始,他就完全僵坐在了原地。

那双昔日顾盼生辉的美眸如今只能失神地望着裴焕开合的薄唇,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好像已经听不清裴焕究竟说了什么话,只能费力地通过他的嘴型来辨认。

裴焕将祝珈言濒临崩溃的模样尽收眼底。可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嘴唇一开一合,从中吐出残忍的、诛心的字句,像一把把尖利的钢刀,插进祝珈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圣旨已下,哪怕是看在陈睢那老东西的面子上,嵇琛远也不可能让你再回去了。”

“散朝后嵇琛远还同本侯打招呼,祝珈言,你知道吗,他半句都没有问候过你。你还不明白吗?你在他眼里什么都——”

“……够了!”

祝珈言忽然大叫了一声,打断了裴焕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将头埋得低低的,那头如瀑般的乌发散落在他的脸侧,将那张漂亮而苍白的脸遮住了,只能从他止不住颤抖的肩膀和抽泣的声音,瞥见祝珈言现在近乎绝望的心情。

他瘦了太多,瘦得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随着哭声一阵阵抖动。那哭声一开始只是很细弱的呜咽,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化为痛彻心扉般的哀鸣。

裴焕缓缓松开祝珈言的手,便看见那纤瘦的胳膊无力地落到衾被上。

祝珈言将自己蜷缩了起来,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好像这样,就没有人能看见他如此不堪的可怜模样。

裴焕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祝珈言的身侧,一言不发,直到祝珈言连哭都没有力气了,捂着脸不住地抽噎起来,方才扭头离去。

枕月和王胥带着几个侯府的下人,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二人的冲突争吵声,一个字也不敢说,更别说走进来阻止。

于是,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就在裴焕即将踏出门外的一刹,竟忽然一脚踹在了那门口摆着的天青釉葫芦颈瓶上。

在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中,那价值千金的瓷瓶就这样化为了碎片。

一时间,屋内屋外都静得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