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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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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接23章

第32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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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胥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轴转动着发出一声轻响。

书房内的窗棂大开着,阳光倾泻而下,倒是照得屋内亮堂堂的。裴焕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执一狼毫,男人微微低下头,手起笔落,便在面前铺开的宣纸上题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在裴焕身后,挂着的是裴老爷子裴孝峥的画像。画像上,他须发尽白,身披甲胄,不怒自威,凌厉的目光好似正注视着自己面前专注写字的裴焕。

阳光照在裴焕身上的一瞬间,数十年的岁月好像在他的身上重叠了。

王胥感到自己仿若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一切都还没发生,年幼的裴焕甚至没有桌案高,只能踩在脚凳上,被裴老将军指点着描红学字,沾得满手满脸都是墨汁。

裴老将军古板严厉,裴焕也不肯好好写字,祖孙俩闹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最后,爬上树的裴焕被裴老爷子一棍子打下来,满脸不服气地在院子里扎马步。

——这个服侍裴家几十年的老人一时有些怔忪。

他站在原地,佝偻着身子,没有说话。倒是那头写字的裴焕却先一步开口,打破了寂静:“何事?”

他头也不抬,只停下笔,垂眸看着自己写出的字。

裴焕冷淡的声音像一记重锤,将这个陷入回忆中的老人从某段回忆中唤醒。

过去的裴府已然湮没在岁月的风尘里,裴家满门忠烈,老将军也战死沙场,只剩下眼前的裴焕,以及这个偌大而冰冷的桓威侯府。

王胥顿了顿,低声道:“是三殿下,他说……他想出府逛逛。”

他话音刚落,便听裴焕冷笑了一声。

裴焕将面前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到地上,又咕噜噜地滚到王胥脚边。王胥一低头,便能看见满地散落的宣纸团。显然裴焕这字练得并不顺心。

“让他去吧。”

王胥本以为裴焕会拒绝,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劝他几句——裴焕可以说是王胥看着长大的孩子,见他这几日心情不佳,心里总牵挂着。

裴焕将笔搁在笔架上,他整理着衣袖,不紧不慢地开口:“他想出门,不必拦着,让他出去就是了。”

“可是……”

闻言,王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裴焕会是这个回答,却也深知面前人的脾性,只能叹口气,躬身走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王胥抬眸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裴焕。

他孑然立在那里,正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的那颗老松。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裴焕身后投下大片灰暗的阴翳,也隐去了他身上的锋芒。

他如今生得这般高大、挺拔,已经一点儿也瞧不出过去那个稚童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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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珈言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那日裴焕负气离去,几日都没有再来看他。

直到祝珈言脖颈上的吻痕都消去了,他也没再见过裴焕。

身体上的淤痕尚能散去,但心上的呢?祝珈言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裴焕那日对他说的话——男人的手如同铁铸一般,他死死地掐住祝珈言的下巴,那双阴沉的眸子里翻滚着汹涌的怒火和恶意,倒映出自己那张爬满泪水的、惊慌失措的面庞。

他说:“祝珈言,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

他还说:“你若是乖一点,本侯便带你去参加嵇琛远的婚宴。”

婚宴。

这个词好似一根带着剧毒的尖刺,狠狠地扎进祝珈言的血肉之中,可这伤口竟是过去自己最爱的人赐予的。

——往昔那美好的回忆顷刻间化为致命的鸩酒,每一次回忆都足以令他痛彻心扉。

但祝珈言仍旧不愿相信这一切。

他要见嵇琛远,他要嵇琛远亲自告诉他。

祝珈言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裴焕的眼睛,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放出了桓威侯府。

站在京城的长街上,祝珈言为自己出府前自作多情的忐忑心情感到些许羞耻——自己不过只是裴焕一时兴起掳走的玩物,那人又怎会在意自己的去留?

身上没有腰牌,祝珈言没办法进宫,好在他今日悄悄出府,便是想到了别的法子。

——东宫负责采买的太监逢五便会出宫。那位太监名叫李兴,与章令祥有些龃龉,最是见钱眼开。

他过去拿了祝珈言不少赏赐,每每见到这位出手阔绰的主子,都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边,平日里也总会寻些京城里新奇的玩意儿来讨好他。

祝珈言在宿月楼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李兴。

这位东宫的大太监派头十足,带着一群奴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宿月楼,却正撞上等候他已久的祝珈言。

见到祝珈言那张脸,李兴活像见了鬼,吓得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他被身后人扶着站好,一边“哎唷”“哎唷”地顺气,一边打量着祝珈言的脸色,堆出满脸的笑。

这太监手腕上至今还戴着祝珈言赏的金镯子。他过去拿的好处多,虽不似以往对祝珈言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奴颜,至少表面上还愿意做出恭顺的模样:“三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要见太子殿下。”祝珈言开门见山,打断了李兴油嘴滑舌的寒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却把李兴骇得瞪大了眼。他夸张地倒退几步,摆出一副滑稽的哭脸:“三殿下,您、您可别为难奴才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奴才在主子爷面前不得脸,连句话也说不上,奴才实在不中用啊!”

李兴一边说,一边假惺惺地抹泪,只是那狭长的眼皮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心里盘算着什么。

祝珈言知道,李兴对自己的现状心知肚明,只是这太监向来左右逢源,如今也只是做样子给他看罢了。

他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玉佩从怀中取了出来——这玉佩质地通透,一丁点儿杂色也不掺,再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其非同寻常的价值。

玉佩甫一出手,李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祝珈言咬了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玉佩塞进李兴的手心。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李公公……我,我只想见太子哥哥一面,你替我想个法子。”

终究是从未干过这种事情,祝珈言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耳垂也烧得通红。

李兴把玉佩握在手心中,他摩挲着那玉佩表面雕刻的云纹,那张虚伪的脸上总算添了几条真情实意的笑纹。

收好玉佩,李兴刻意压低声音,对祝珈言道:“……三殿下今日来得巧,章公公现下就在玉熙阁。”

章令祥向来只会跟着嵇琛远出宫。李兴话说得含糊,可祝珈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祝珈言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祝珈言过去也是玉熙阁的常客,时常和那些过去与他交好的公子哥约着来吃酒听戏。他抬头看着那牌匾,描金的大字被阳光照着,刺痛了祝珈言的眼睛。

想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就在眼前,祝珈言竟生出些近乡情怯般的恐惧。

酒楼并没有清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祝珈言抬起头,便看见几个东宫侍卫正伫立在楼阁的游廊上,他心下了然,抬腿便往楼上走去。

熟悉的穿廊,熟悉的陈设,都是祝珈言记忆中的模样,可那短短的几步路,每一步都好似有千钧的重量。

一颗心好似被烈火炙烤着,灼痛难耐。祝珈言感到自己在打着冷颤,那是一种身体上的、不安的预兆,好像全身都在抗拒着前进。

他猛地刹住了脚步,站定在原地。

周遭的喧嚣好像在刹那间都离他远去了,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寂静,最后在耳畔扭曲成一声尖锐的嗡鸣。

祝珈言看到了一张他最不想看到的脸。

——齐王嵇景安喝得大醉,他搂着一个小倌,站在不远处的水榭之上。他被那小倌喂着酒,遥遥地望过来,竟正对上了祝珈言震悚的目光。

那双醉醺醺的眼睛在捕捉到祝珈言身影的瞬间,猛然迸射出狂热而凶恶的光。祝珈言看见,嵇景安一把推开身旁的小倌,那张酡红的脸颊上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那是一个多么丑陋而恶心的笑,在祝珈言眼中,无异于地狱爬出的罗刹。

祝珈言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结了。

那小倌还想斟酒,却被一把推开。嵇景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出手,远远地指着祝珈言。被祝珈言结结实实踹在身上的那一脚好像还隐隐作痛,嵇景安将酒杯往地上一掷,大着舌头指挥齐王府的侍卫:“你们,去、去给本王抓住这个贱人!把他给本王捆过来!”

齐王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齐刷刷看向祝珈言的方向,迅速朝他奔来。祝珈言倒退两步,拔腿就跑。

下楼的路已经被堵住,他只能往楼上跑。走道狭长,而厢房内都是达官显贵,那些侍卫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只能快步跟在祝珈言的身后。

祝珈言跌跌撞撞地往上奔逃,甚至撞开了几个跑堂的伙计。他身子尚未养好,跑几步就脸色惨白,可祝珈言几乎顾不上别的,那大门紧闭着的厢房门,好像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让开!”

门口值守着的东宫侍卫认出了祝珈言的脸,却见他们毫不犹豫地伸手,将祝珈言拦在了外面。

祝珈言被那几个侍卫牢牢挡着,再无法前进半步。

他惊慌失措地扭头,便看见齐王的侍卫气势汹汹地朝他走了过来。为首那个在祝珈言身后站定,对东宫的侍卫拱手道:“齐王殿下有令,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那几个侍卫听了嵇景安的命令,压根不打算留一丁点儿情面。祝珈言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身后人粗暴地扭了手腕,向后反缚着锁紧,又被按住肩膀,生生把祝珈言按跪倒在了地上。

——他被嵇景安的侍卫抓住了。

那一刻,后悔和恐惧几乎要将祝珈言完全吞没。他拼命挣扎着,看着那扇阖上的房门,声嘶力竭地大喊:

“太子哥哥!我是珈言啊!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齐王的侍卫听见他喊太子,当机立断便要伸手去捂祝珈言的嘴,可还是晚了一步。他们怕惊动了主子,一时不敢妄动。

祝珈言的哭喊声几乎要变了调,他的肩膀被扭得生疼,头发也挣散开来,可他仍旧拼命直着脊背,对着那几个侍卫又踢又打,不肯轻易就范。

这头动静闹得惊天动地之时,那扇紧闭的厢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听见门开的声音,祝珈言吃力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那瞬间,他瞳孔骤缩,欣喜若狂,眼泪从他睁大的杏眸中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几乎快要模糊了眼前的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