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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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的混沌中,他隐隐听到有个男人在低声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令他快要喘不过气,却又渐渐被榻边老嬷嬷哼唱着的童谣声盖了过去。
老人用粗糙的手心抚摸祝珈言滚烫的额头,用浸了冷水的丝绢反复擦拭他的手脚。他睁不开眼,浑身发冷,被褥里好似呼呼地灌进冷风。一张幼嫩的脸蛋被烧得通红,唇瓣开合着,细细地喊着冷,还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老嬷嬷把祝珈言抱在怀里,垂泪叹息。
在那些燥热而晕眩的梦中,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他像是被谁丢在了雪地里。头像裂开一样痛。祝珈言哪里吃过这种苦,他想哭闹撒娇,又想耍赖躺在地上,等人抱他起来,却被那冷风推着脊骨,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他突然又看见了那个晋国来的质子。
瘦削的男孩双手被反剪着跪在地上,脸贴着地,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正直勾勾地注视着祝珈言。
祝珈言下意识想后退离开,谁料那风雪却刮得愈发大了。
冷风的呼啸充塞了他的耳朵,祝珈言什么都听不清,目光却着魔般锁在那质子干涸而苍白的嘴唇上。
那人的眼睛黑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冷浸浸、阴沉沉的,能把他活吞进去似的。
——祝珈言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叫“嵇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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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珈言彻底痊愈已是开春。彼时院子里的那棵玉兰抽出了嫩芽,花房的人搬来几盆绣球,被宫人们摆在庭院中央。
因为生病,他没能出席一个月前的宫宴。
原本他的父皇并不会注意到宴会上少了一个不受宠的孩子。但宫中向来与贵妃不睦的妃子竟将这事捅到了太后跟前,言及贵妃教子无方,二皇子全然不知兄友弟恭之理。
太后责令调查此事,几个伺候皇子的太监没挨得住板子,将祝珧钧等人欺负晋国质子的事情也抖落了出来。
或许是觉得当朝皇子做出这种事的确叫人面上无光,或许是晋邳两国的战事有了什么新的变数,让皇帝不得不重新审视魏国与晋国的关系——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皇帝最终还是惩罚了以祝珧钧为首的几个皇子,还差人给那受了欺负的晋国质子送去了一些赏赐。
生病的祝珈言竟也得到了他父皇的垂问。皇帝本人没露面,他身边的大太监送来了许多珍贵的补品,还有尊一掌长的青瓷小马。
那太监笑得虚情假意,先是以没能照顾好主子为由,颐指气使地训斥了一番祝珈言宫里的下人,又到祝珈言榻边隔着帘子传了皇帝的话,让三殿下好好休息、务必养好身体。
旁人如何看待暂且不论,在祝珈言心中,这当然也可以视作父皇关心他、疼爱他的表现了。
病虽然好了,可祝珈言也瘦下去一大圈。
老嬷嬷给祝珈言穿上新衣。领中伸出截细白的颈,他脸颊上原本软绵绵的婴儿肥清减下来,被还有些料峭的春风吹着,便显出种白里透红的色泽。琉璃似的眼珠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像蓄着一汪水,嘴唇也红嫩,是一副叫人过目难忘的好相貌。
随着祝珈言稚嫩的五官逐渐长开,在某些瞬间,老人只觉面前的小殿下与他短命的生母愈来愈肖似。她隐约能感到,那种因血脉而连亘在一起的命运正如阴云般逐渐堆聚在年幼的祝珈言头顶。
她对此忧心忡忡、辗转难眠,却难以同任何人诉说。这个老人甚至寄希望于某种虚无缥缈的存在——她竟祈祷那个早已魂归天际的美人能够庇护这个由她拼死诞下的小小生命,不要让他踏上和自己生母相似的命途。
小小的祝珈言对此一无所知。他心头快活,像被放出巢穴的雏鸟。
——倘若祝珈言那时知道别的皇子被皇帝申饬之事,必不会带着他心爱的瓷马出宫。
那尊瓷马的确是件罕有的宝贝。釉面温润,瓷胎极薄,在阳光下,马腹处透出朦胧的、微微泛青的光,显得活灵活现。
被摔碎的时候,声音也是清越、短促的。
“哗啦!”
祝珈言被谁撞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尾椎处针扎般的疼痛顺着胸腔贯穿了他的天灵盖,耳边也瓮瓮地响。
他痛得蒙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却看到皇帝赏给他的瓷马因为脱手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散成了莹白的许多片。
撞他的是四皇子祝琪风。他脸上带着得逞的笑,见祝珈言一动不动,还不忘拉长声音道歉:
“三哥,都怪我没站稳——”
祝珈言怔忪地看着瓷马的残骸。薄薄的泪很快地在眼底蓄起,他忍痛爬起身,扑上前去,死死拽住祝琪风的衣袖,颤声道:
“你把父皇给我的东西摔碎了!你赔给我!!”
听到东西是皇帝赏的,四皇子脸色一白,有些心虚。
他重重推了一把祝珈言的肩,抽出自己的衣袖,色厉内荏道:“三哥欺负人!明明、明明是你自己没拿好!”
祝琪风本就心虚,一看祝珈言那副因为委屈而泪眼婆娑的样子,便也挤了几滴泪出来,扯着嗓子嚷嚷,说自己的手被瓷片划了道口子,说三哥以大欺小,他要去找他母亲哲妃,还要去找父皇评理。
祝珈言没有母妃可以找。他没保管好父皇赏给他的东西,更怕见到皇帝。
他呆呆地站在那摊碎瓷片前,目送着四皇子被宫人们簇拥着离开。哭声渐渐变小,最后化作几声手足无措的抽噎。
掌心火辣辣地疼,或许是擦破了皮。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他好像被谁丢在了这里。祝珈言心中陡然升起种茫然来。
他转过身,却忽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晋国质子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遥遥地望着祝珈言,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上一回见到他时,那人脸上还有许多淤青,如今已是好全了,这才让祝珈言头一次看清他的相貌。
过去是祝珈言看着他被欺负,今天却是调转过来。祝珈言没来由地感到些窘迫。
他很狼狈地用袖子擦脸上的眼泪,末了,便用手遮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似的。
本以为那人会离开,却又听到谁人的脚步声和衣摆摩擦的窸窣声响起。祝珈言睁开眼,就看到那个名叫“嵇琛远”的晋国质子正站在他跟前。
他比祝珈言要高一个头,因为瘦削,五官比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更锋利些。他眉骨高,眼睛也细长,于是看人的时候好像总带着种轻蔑,整个人显得阴沉而冷漠。
那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祝珈言的眼泪,也不觉得冒犯,像打量什么新奇的物件似的,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那张湿漉漉的、格外伤心的漂亮脸蛋。
“滚、滚开……呜呜……”
祝珈言想学着他二哥的样子让这家伙滚远一点,一开口,却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他脸皮薄,觉得害臊,只好背过身去,一点都不想理他。
地上摔碎的瓷马只剩马头还算有个完整的形状。祝珈言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想把那碎马头捡回宫里做个纪念。
他刚伸手,就被人一把捉住了手腕。
那质子微微蹙眉,说了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干什么?”
祝珈言挣了挣,发现这人手指同铁铸似的有劲。他又急又气,这回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你放开我!”
他本想恶狠狠瞪那男孩一眼,却骤然想起这人干过的事来,心中陡升起点害怕,气势顿时矮下去一大截。
顾不得丢脸,祝珈言求饶般开口:“好疼……你、你放开我,我想回宫……”
他吃力地仰着头,细白的手腕还被那质子捏着,杏眼湿得像一汪澄澈的湖泊,倒映出“嵇琛远”的面孔。
听到祝珈言喊疼,那人这才松开了手。他顿了顿,叹一口气:“你别哭了。”
——被这么一说,祝珈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正在流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淌落,把衣领都沾湿了。委屈几乎能填满胸腔,祝珈言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竟是因为被人这么看着,令他感到比先前更一万倍的伤心和无助。
“会割到手的。”
他倒是难得的耐心。那人的声音并不好听,很沙哑,“你去拿一个匣子来,将它装回去就是了。”
祝珈言本以为这人是来作弄自己的,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好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扁了扁嘴:“可是、可是我怕有人把它拿走了……”
这里地处御花园偏远一隅,平时鲜有人往。闻言,“嵇琛远”又叹口气,像拿他没办法似的:“我给你守着,行了吧。”
祝珈言擦了擦脸,小声道谢,转身要走。
“——祝珈言。”
对方竟是准确地喊出了祝珈言的名字。
他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这还是祝珈言第一次听到那人喊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祝珈言心中却蓦地升起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恍惚中,仿佛还有谁正用着同样的语调,一遍遍地对他重复着:
“祝珈言……”
“祝珈言,求求你……”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幻听又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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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老嬷嬷看到祝珈言身上的伤口,大惊失色。
委屈终于有了发泄口,祝珈言扑到她怀里便开始呜呜咽咽地哭。他白嫩柔软的手心被御花园的石子擦出几道血乎乎的口子,衣摆上也沾了不少灰,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老人心疼极了,却只能把小殿下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她给祝珈言细细包扎了伤口,又做了他平日爱喝的红豆丸子羹。祝珈言喝了一整碗甜羹,抽抽噎噎地擦眼泪,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逐渐染红天空,几个宫人正慢吞吞地点着灯,竟是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意识到什么,祝珈言猛地翻身起来,急急忙忙地穿靴子,抓起斗柜里一个装首饰的木匣子就往外跑。
糟了。他心想。那家伙还在御花园里等自己呢!!
老嬷嬷在他身后远远地喊着什么,但祝珈言没回应她。
他火急火燎地往御花园跑,惹得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
天光暗得很快,宫灯次第亮起,传膳的太监们在宫道上鱼贯而行。祝珈言跑得气喘吁吁,心中懊恼不已:
他怎么就睡着了?那人估摸着早就走了吧!
平白让别人空等一场,他心里惴惴。瓷马被摔碎的伤心早已被祝珈言抛在脑后。他捧着那木匣子一路小跑到两人分别的地方,瓷片还在,可男孩却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