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自由落体中

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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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体中 · 更新时间未知

这会儿正是阖宫主子们用膳的时候。晦暗的天色笼罩着整个御花园,周遭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只听得此起彼伏的聒噪虫鸣。

祝珈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瓷片捡起收到木匣子里。

他很少做这些事,动作有些笨拙,食指上还是被划了道小口子。

祝珈言舔了一口食指上的伤,甜腥的血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耳朵却捕捉到一声极低的闷呼声。

——冥冥之中,老嬷嬷在香灰萦绕中向祝珈言死去的生母祈祷的低吟同这声令人不安的闷呼声在某个瞬间于他的耳畔共振。祝珈言抬起头,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绕过假山,他先是看到一个矮胖的太监的背影。这人的脊背拱起,呼吸急促,正将另一个人的头拼命按在昭华池的水池之中,想要将他溺死其中。

他意识到自己正目睹着一场谋杀。

祝珈言几乎立刻认出了这个被按在水中挣扎的身影正是许诺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的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偌大的皇宫里有谁会想要用这种方式杀死一个质子——失足落水而溺毙是后宫里司空见惯的死因。

彼时的祝珈言并不清楚一个质子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和他死去会带来的后果,他只知道“嵇琛远”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连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涨成了紫红色,是已然力竭的表现。

他快要死了。“嵇琛远”要被这个太监杀掉了。

薄暮冥冥,天色晦暗,昭华池的池水带着腥臭潮热的气息,淡绿色的池面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涟漪,像是谁因为恐惧而鼓动的心脏。

祝珈言睁大了眼睛。某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驱使着他高举起手中的木匣,朝着那太监的后脑重重砸去。

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坚硬的檀木匣子边角锋利,砸在人后脑勺上时,发出令人胆寒的响声。

那太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往前栽倒。

那双想要杀死“嵇琛远”的手骤然松开。

说是迟那时快,被他按倒在水中的男孩终于找到机会,猛地翻身坐起来。他整张脸都被池水浸成惨白的颜色,嘴唇乌得发紫,口鼻、耳朵还在往外流水,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活像只索命的水鬼。

那胖太监的后脑正汩汩地往外冒血。看着吓人,但祝珈言只是一个孩子,力量实在有限。

闻到血腥味,祝珈言这才缓过神来。待他看清眼前一幕,腿一软,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紧接着,手中的木匣便被那质子一把夺走。

“嵇琛远”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往外呕出大口大口的水,祝珈言简直担心他能把内脏给吐出来。

可他还是低估对方了。看到那胖太监快要爬起身来,男孩瘦削的身体登时爆发出一种与他年龄极其不符的凶恶来——他活像条被激怒的疯犬,把木匣当成武器,猛地朝胖太监扑过去。

“嵇琛远”骑在那个要杀他的人身上,双目赤红,对着他冒血的后脑又是重重的几下。

“咚!咚!咚!”

远处传来几声肃穆的钟声,惊飞几只栖息在树梢的鸟儿,它们哗啦啦地飞远,绕着宫墙久久盘旋。

祝珈言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那晋国质子冷静地从胖太监身上爬下来。那人的手上、脸上都沾着血迹。

有什么温热湿滑的东西正往下流淌——祝珈言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上也沾着血。

“嵇琛远”随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有些嫌恶地蹙眉。他拿袖子去擦木匣上沾染的脏污,又注意到祝珈言手心里的血,竟是直接拉过他的手,替他擦了起来。

掌心滚热、粗糙。他很用力地攥着祝珈言的手,低着头,擦得格外仔细,连指甲缝都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我……我……”

祝珈言被吓得呆住了。他任由对方动作,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天,直到确认祝珈言手上没有一点血渍, “嵇琛远”才慢慢抬起头。

月亮升起来了。如水的月光笼罩在面前那张苍白的脸蛋上,镜花水月般美丽而脆弱,仿若某种质地温润的脂玉,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

他还是没能忍住。“嵇琛远”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祝珈言细嫩的脸颊肉。手感的确和他想象中一样的温热柔软。

被莫名其妙捏了脸,祝珈言却无暇同他计较。

他心跳如擂,两股战战,胸腔剧烈起伏着,连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不是杀人了?”

闻言,那人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来——这还是祝珈言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般开怀。

他捏了捏祝珈言柔软的手,认真纠正道:“是我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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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居然能写60章好佩服自己。

第66章 此身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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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是很沉的。

胖太监的尸体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了。祝珈言抱着木匣,看着“嵇琛远”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把那太监的尸体拖到水池边。

男孩憋得脸都涨红了,好不容易才将那胖太监推到水里。

“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昭华池里慢慢地浮起来一团肿胀的黑影。

池面树影摇曳,扭曲的树影仿若一把把尖刀,投在这团黑影上时,祝珈言只唯恐会将其戳破,从中流出腥臭的脓汁。

男孩还不忘用池水把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他表现得太冷静,哪里像一个刚杀过人的孩子。

转过身,“嵇琛远”便看到祝珈言正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万一、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会被砍头吗?”

那人沉默了,好半天才回答:

“祝珈言,你好笨。”

发现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只是采用这种手段来害人,幕后主使恐怕只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祝珈言明显还没缓过劲来,像是吓傻了,即便被数落了也没发脾气。“嵇琛远”走到哪,他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就跟到哪,生怕跟丢了似的,一副全心全意依赖那人的模样。

男孩拉起祝珈言的手,又用力捏了一下,似乎觉得手感很好。

像是解决了一桩长久困扰他的心事,他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面对着祝珈言的时候,那种令人不舒服的阴沉也消失不见,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似乎都生动了许多,总算有了一点孩子应该有的模样。

他说:“你别怕,都说了和你没干系,要砍头也是砍我的,我送你回宫。”

祝珈言还有些惊魂未定,任由对方玩自己的手,小声道:“我的脚麻了……”

闻言,“嵇琛远”叹口气,听起来颇为无奈。他蹲下身,抓起祝珈言脚上的靴子,握着靴根把它脱下。

——可能因为之前跑得太快,祝珈言的脚趾被硬邦邦的靴尖磨得破了皮,有血丝渗过锦袜,洇开星星点点的血印。

那人又把他袜子给扒了下来。

冷风吹在祝珈言光洁的脚上。他皮肤本来就白,被泠泠的月色照着,像一捧晶莹的细雪,便显得趾关节上磨破皮的血痕尤为刺眼。

脚腕被对方用手握着,掌心的温度包裹着脚踝上的小小凸起。祝珈言像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几根圆溜溜的脚趾羞怯地蜷缩了一下。

“嵇琛远”看了看祝珈言脚上的伤口,什么话都没说。他放下手,转过身去,是一个主动背人起来的姿态。

见状,祝珈言很顺从地趴了上去。感到自己的膝窝被稳稳地托住,他的大腿根也紧紧地夹住身前人劲瘦有力的腰。

“嵇琛远”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还不忘掂了掂后背的重量。不知是不是祝珈言的错觉,他好像听到这人轻轻笑了一声。

双脚离地,祝珈言下意识伸出两条胳膊,像搂住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搂住身前人的脖子,于是他柔软的胸脯也同那人的后背紧贴在一块儿。

贴得这般近,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嵇琛远”的心跳。

男孩的动作顿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他开口:“你抱这么紧,我要怎么喘气?”

他的头发被方才那个胖太监抓得乱糟糟的,一绺绺地贴在脸颊上,往下淌着水,凑近了还能闻到股池水的水腥气。

祝珈言本来把脑袋埋在那人肩窝里,又抬起头来。他皱了皱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身上有股味道。”

软乎乎的大腿根被人用力地掐了一把。“嵇琛远”幽幽道:“忍着。”

奇怪的是,二人一路上竟然没碰到什么人。

“嵇琛远”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和远处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响在一起,叫祝珈言有些昏昏欲睡。

他贴着面前人的耳垂说话,声音很小,从口中呼出的湿热气息尽数打在对方耳廓上:“……为什么那个人要杀你呢?”

“谁指使他来的吧。毕竟,想杀我的人挺多。”那人道。

“啊?!”

祝珈言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因为紧张,他抓人肩膀的力道都变大了几分。只听他期期艾艾地道:

“那该怎么办?”

对方反问:“你觉得呢?”

犹豫片刻,祝珈言踌躇开口:“我……我告诉我父皇,让他保护你。”

听到这个回答,“嵇琛远”停住了脚步。他偏了偏头,又道:

“那如果是你父皇要杀我呢?”

祝珈言愣住了。

在他已知的世界里,他父皇就是全天下最厉害、最有能力的人。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如果是父皇想杀一个人,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帮他——虽然他并不理解父皇为什么要跟一个质子过不去。

那头“嵇琛远”没听到回答,便托了托祝珈言往下滑落的膝弯,继续往前走。

沉默得太久,太安静了。男孩正欲说什么,却听到身后传来祝珈言低低的声音:

“——那你逃走吧。逃到别的地方去。我不会说出去的。”

祝珈言紧紧搂着身前人的脖子,说话的时候还带有一点柔软的鼻音。微微震动的胸腔同心跳融在一块儿,一下一下,震得人肋骨都隐隐发痛。

男孩说:“你放心吧,不会是你父皇的。如果他想杀我,哪需要这么麻烦。”

祝珈言小声问:“可是,你必须死吗?”

“嵇琛远”又不说话了。

祝珈言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谁知道呢?”

生死的话题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祝珈言呆呆地看着那人的后脑勺,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舌尖,好像一张嘴就会滑落出来,像那瓷马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一定要死去吗?一定要和他分开吗?一定要让他们饱尝分离之苦后还不得善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