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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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睫毛随着祝珈言眨眼的动作轻轻翕动着。他有些笨拙地伸手,去碰孩子细嫩的面颊。
婴儿的双目仍紧闭着,只是咂了咂嘴,像小鱼“啵啵”地吐出两个泡泡。
他跟被烫到似的猛然抽回手。裴焕低声问:“怎么了?”
“他、他好小啊……”
话音刚落,祝珈言便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句蠢话,因为他看到那人眯了眯眼,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来。
——他不知道这是多日以来裴焕表情最生动的一刻。
祝珈言的身体亏空太多,精力大不如前。倦意很快上来,裴焕扶着他睡下,又让枕月进来把孩子抱出去。
那张秾丽苍白的脸蛋终于染上些薄薄的血色,连唇瓣都红润了许多。
裴焕拿帕子擦拭祝珈言额上的细汗,榻上的美人半闭着眼,突然从被中伸出几根伶仃的手指,扯了扯他的衣袖。
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他听到祝珈言有些虚弱地声音:“……裴焕,你多抱抱他。”
……还是被看出来了。
裴焕闭了闭眼。他没有回答,只安抚似的轻拍祝珈言盖着的那床锦被,直至榻上人又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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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祝珈言恢复到能被人搀扶着下地行走,他才知道,自己产后这么多日所居住的竟是庄妃的含章殿。
庄妃久居深宫,又行事低调,过去同祝珈言并无任何交集。她颇受皇宠,已出阁的长公主和六皇子皆为她所出。
——那个血腥而混乱的夜晚,祝珈言在池边救下的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正是年仅七岁的六皇子嵇文翊。
祝珈言后来从裴焕和枕月口中断断续续地拼凑出那晚的凶险,尤其是在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桓威侯奉旨私下调查柳岑之事如同一柄利剑悬在太子头顶,因为此事牵扯到楚王之死——二皇子一事多年来一直是皇帝的一块逆鳞。
当年楚王的死讯传回汴京城时,李贵妃悲恸过度,旋即自缢身死。爱子和宠妃双双自戕,在这接连打击之下,皇帝一病不起,仿若一夜间苍老十岁。
待他再回朝堂,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清算当初因潼关战败奏请弹劾楚王的朝臣。连战死的裴老将军也遭他迁怒,没能得到应有的追封。
彼时的裴焕还尚未取得后来的战功,裴家上下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
潼关之战的结果本无人置喙——整个朝堂谁人不知,若非二皇子贪功冒进、刚愎自用,数万晋国将士又怎会遭坑杀?裴将军又怎会因故战死?
尽管皇帝因丧子之痛发落了许多人,但这些年里也从未恢复过二皇子当初被褫夺的亲王封号。想来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但倘若他见到了柳岑、从他口中知道了真相呢?
嵇琛远怎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今天是柳岑,那明天、后天呢?还会有哪些人、哪些事情、哪些理由,惹得皇帝废黜自己?
都是皇帝的孩子,但他好像从未真正被他父皇重视过、信任过。
——父子间的猜忌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太子的理智,终于在得知他派去的人手没能成功劫杀桓威侯时达到了巅峰。
太子一党决定掌握主动权。
这一年里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监国已久,又逢皇帝疑心桓威侯、逐步架空他的兵权。在他们看来,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逼宫夺权的节点了。
嵇琛远甚至做了两手准备。他竟丧心病狂到命人在宫变的夜晚趁乱杀死其他几个兄弟,包括他的四弟陈王、五弟康王和尚未出宫建府的六皇子,以此确保自己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尽管没来参加宫宴,宫外的陈王还是死于混战的暗箭。康王则第一时间被皇帝亲卫保护起来,尽管受了伤,但也算侥幸逃过一劫。
至于六皇子——为了不背上屠戮手足的恶名,太子的这些动作都极为隐晦。他命人趁乱溺死六皇子,伪造成他失足落水的假象。
宫变发生的夜里,六皇子因为贪玩偷偷离开了母妃身边,连皇帝的亲卫都没能找到他。小皇子被太子派来的人抓住,性命垂危之际,却又误打误撞地被逃出来的祝珈言救下。
那个晚上,正是哭哭啼啼的六皇子引来了寻找他的侍卫们,才将早产的祝珈言带回了含章殿。
祝珈言这胎生得极为艰难。
刚开始,宫缩带来的剧烈疼痛使他尚存一些意识。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祝珈言终究还是拼着一口气,竭力将那个提早出世的孩子诞下。
但他甚至没能撑到庄妃的下人在混乱的宫廷中找来太医,就彻底地昏死了过去。
裴焕找来含章殿已是一天一夜之后。
他同样受了不轻的伤。最凶险的一道从肩膀到腰间横亘过他的后背,只差一寸就能划过他的脖子。
彼时他刚确认了皇帝的安危,草草包扎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才从下属口中得知了祝珈言的去向。
他甚至无暇思考为何祝珈言会出现在含章殿——对着面色阴郁、浑身浴血,活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的桓威侯,几个老太医都只能极尽委婉地表达出相同的意思:尽管他们给祝珈言止住了出血,但倘若他一直不醒,哪怕神仙来了也难救。
不过,他们也告诉了桓威侯一个好消息:虽是早产,但三殿下诞下的孩子却是出乎意料的健康。
不过对方的表情似乎并未因这个消息而松动半分。
庄妃不方便出面,她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将孩子抱给裴焕瞧。哪料桓威侯只掀开那襁褓匆匆扫了一眼,便差了人去侯府叫枕月和奶娘进宫。
此后,除了皇帝通传,他就只沉默地守在祝珈言的榻前,连话都很少说,更未曾主动提起过那个孩子。如此这般,直至祝珈言奇迹般醒转。
——后面这些话,枕月并没有告诉祝珈言。
离宫那日是祝珈言第一次见到庄妃。
庄妃出身名门,其祖父乃已故的内阁大学士,父亲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文官中颇有威望。
见到祝珈言和裴焕二人,庄妃主动上前。她今日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上并未戴多少珠翠,整个人显出种超然物外的出尘气质。
她向祝珈言微微施礼,极诚恳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殿下倘若日后有需襄助,妾当在所不辞。”
“您言重了。”祝珈言轻声说,“我还得多谢娘娘和六皇子救了我才是。”
裴焕也道:“娘娘的恩德,下官铭记在心,永志不忘。”
庄妃慢慢地摇头。她看着二人,正欲说些什么,一双小小的手突然拉住她的衣摆。
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从庄妃身后探了出来。
“这孩子。”
庄妃无奈地冲二人笑了笑。她牵过六皇子的手,对他说:“还不快谢谢这位哥哥?若不是他……”
她说着说着,竟是突然哽咽了,像是仍未能从那种险些丧子的恐惧中平复好心绪。
嵇文翊年纪小,本是古灵精怪的个性。不知为何,他这几日被庄妃训得臊眉耷眼的,不似往日跳脱。
祝珈言听枕月说,在他昏睡的时日里,六皇子经常扒着殿门偷偷瞧他,一被人发现就飞也似的跑远——若不是这孩子叫来了庄妃宫里的下人,自己现下能不能站在这里还是个未知数。
思及此处,祝珈言俯下身来,对着嵇文翊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谁料他这么一笑,那六皇子的脸竟变得更红了几分。
他被庄妃扯着手,一边怯怯地瞟祝珈言,一边抿嘴,想往大人身后躲。
庄妃道:“文翊!本宫昨日是怎么教你的?”
她本意是想让嵇文翊好好同祝珈言道谢。未想那六皇子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像是鼓起什么勇气似的,竟是噔噔噔地跑到祝珈言面前,猛一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膝盖。
在场众人皆大吃一惊。站在祝珈言身后的裴焕更是眼皮一跳,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七岁的嵇文翊活像抱什么宝贝似的用力抱住祝珈言的腿。他脸颊通红,仰起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哥哥,我好喜欢你!等父皇同意我出宫建府,你就来同我一起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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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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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焕风尘仆仆地踏进暖阁时,祝珈言正趴在摇篮边,伸了手逗孩子玩。
被极精心地养了数月,祝珈言的气色好了许多。他只随意地披了件外袍,如瀑的长发松松挽起,散在脑后,从纱衣里隐约透出点丰腴的肉色。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一点暧昧的红痕在上头若隐若现。
空气中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甜香。祝珈言很快发现了倚着门框站立的裴焕,他捉着孩子的小手,声音带着笑意:“莫莫,爹爹回来啦。”
“啊、啊……”摇篮里的婴儿笑得眉眼弯弯,手舞足蹈地模仿他的音调。
孩子现在还没有大名——取名当然需要慎重考量。在决定好之前,祝珈言给他和裴焕的孩子拟了个乳名,叫“莫莫”。
——这个孩子早产而生,个头要比寻常胎儿小一些。祝珈言希望他能如草木般枝繁叶茂、茁壮生长。
莫莫有一双同裴焕极肖似的眼睛。他很少哭闹,吃饱了就睡,精力充沛时,便睁着那琉璃珠似的眸子到处转。
祝珈言还在孕中时,侯府早早地就叫工匠制了许多逗孩子的玩具。莫莫最喜欢一个系了圈金铃铛的拨浪鼓,一摇晃便叮铃铃地响,于是他也张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
王胥第一次见到莫莫时,脸上每一道纵深的皱纹似都能绽出笑来。彼时,这个几乎在裴家呆了一辈子的老人语气有些感怀:“侯爷刚出生的时候也像这样活泼。”
许是庄妃将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女儿。长公主府上竟送来了一份厚礼,是一整套打给孩子的纯金首饰。
皇帝也赏了不少东西。他大手一挥,不仅赐了裴焕一座新宅邸,还叫宫人敲锣打鼓地送来了许多叫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和补品。
桓威侯再次成为了汴京城最为炙手可热的一位。文武百官,尤其是那晚亲赴了千秋宴会的,无论平日里同裴焕关系如何,都心知肚明他这回立下的是怎样的功劳——倘若不是他力排众议、态度强硬地让人把皇帝从崇文殿里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可能因着这份缘故,皇帝便没再计较祝珈言身为魏国质子却擅自从他手底下逃跑之事。
晋国皇帝不计较是一回事,祝珈言计不计较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一点没忘自己知道皇帝要拿他和孩子作要挟裴焕的人质时那种心情。
于是,他让王胥把皇帝的赏赐都锁进库房,又额外备了份厚礼送去长公主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