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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亮伸手指着保险杠，顺势抬起头说话。

此时，两人的视线直直碰撞在一起。

厂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了。

程亮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脑袋嗡的一声，当场就懵了。

他愣愣盯着眼前的王子豪，一身简单干净的衬衫，神态松弛而沉稳，站在豪车旁边一点架势都没有，跟过去那个跟嚣张跋扈的王子豪，完全是判若两人。

他再低头望望自己一身油污，灰头土脸。

巨大的落差砸得他浑身发抖，脸上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心里一慌，两条腿发软，手里的扳手“哐当”砸在水泥地面，响声刺痛了他耳。

他急着想弯腰想去捡，脚下虚软，身子晃了一下，慌忙一把按住车头引擎盖，才勉强站稳，两只手都有点发抖，浑身坐立不安。

“王……王总……”

他嘴唇不停哆嗦，喉咙发紧，说话磕磕绊绊的。

丢人，真他妈的实在太丢人了，想想从前自己有多嚣张，再看看眼下这副样子，程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子豪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轻轻的吐了一口口中的烟雾。

“程师傅。”他语气平平，没有挖苦，也没有摆老板架子，就随口一问，“这几年，过的还好吗？”

程亮肩膀猛地一抖，头使劲往下低，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油泥的鞋子，根本不敢抬头对视对方，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浑身绷得紧紧的。

“就……将就混日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有活就干，能吃饱饭就行了。”

王子豪低头看向他那一双手，厚厚的老茧布满手掌，大大小小的裂口，油污渗进皮肤纹路，他很难想象，这双手从前只需要坐在办公室签合同，一点粗活都不曾碰过。

“程亮。”王子豪停顿片刻，说得十分实在，“要是在这儿干得太累，撑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公司缺个仓库主管，不用风吹日晒，大部分时间坐着，收入稳当，比干体力活轻松不少。”

这么多年过去，过往那些过节他早就放下了，没有别的算计，单纯就是看见故人落难，想伸手拉一把。

程亮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泛红。他听得明白，这不是场面客套，也不是故意看他笑话，是真心实意的提议。

一瞬间，以前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全都涌上脑海。当初自己是怎么处处为难王子豪，言语挖苦，肆意欺压，一幕幕清清楚楚。当初把人欺负得那么狠，如今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对方反倒不计前嫌。

浓重的愧疚堵在胸口，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连忙摇头，手掌在脸上胡乱搓了两把，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整个人局促得坐立难安。

“别，不用了王总，真不用。”他连连摆手，语气慌乱，“粗活我早就干习惯了，现在这样挺好，凭自己双手挣钱，睡觉都踏实，就不麻烦你了。”

他实在没有那个脸面。自己已经混成这样，再跑去对方手下干活，天天碰面，永远抬不起头。能安安稳稳靠着手艺糊口，就已经知足。

王子豪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求，点了下头：“行，那你把车帮我修好。”

“放心，我一定给您处理妥当！”

程亮连忙应声，借着干活来冲淡这份尴尬，语速都变快了，“胶套给您换新件，那道划痕我仔细抛光，保证看不出痕迹。”

王子豪没再多啰嗦，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全部抽出来，约莫六七千，直接递过去。

“拿着，辛苦费。”

程亮一下子慌了，双手在工装裤上来回反复蹭，不停往后退，使劲摆手。

“太多了王总，真用不着！修这套，工时费也就一百多，我不能收这么多。”

“收下吧。”王子豪直接把钱塞到他手里，语气随和，“算不上施舍，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就此翻篇。”

话不用讲透，两个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程亮双手紧紧攥着这叠钞票，纸币带着一点体温，烫得手心一阵阵发慌。压抑许久的情绪绷不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滴在沾满油污的衣服上。

他不敢抬头看人，深深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您，王总。”

这一躬，既是道谢，也是迟了好几年的道歉。

“踏踏实实好好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王子豪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厚重的车门，隔开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大G的引擎声轰鸣，慢慢倒车，掉头驶出了修车店。

王子豪没有回头，他透过后视镜，还能看见程亮站在原地，脊背佝偻，手里紧紧攥着那笔钱，朝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远远的站着一动不动。

夕阳斜斜落下来，罩住他孤零零的身影。

王子豪把车窗缓缓升起，身外的景象彻底隔绝在外。

到这儿，就全都结束了。

过去几年的算计，拉扯，心里的不甘与委屈，随着这次碰面，彻底翻篇了。

两个人往后各走各的路，一个事业稳步往上走，前路开阔；一个归于平凡，守着修车的手艺过日子。

压在两个人心底好几年的那块疙瘩，终于彻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