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殊途同归（上）

三年而已。 竹村五郎开始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关于面前发生的这场战斗是否还属于人类这个范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忍者刀剑寒冷的钢铁腥气，与此同时那个剑眉星目的男人宛如卡顿画面一般闪烁出现在义体忍者的左侧。 五郎被雨水打散的发丝因为持刀不能再迟的下意识退后而飘起，随即被刀刃给割断—— 刺耳到几乎与音爆一致的出拳响动让五郎的眼皮颤抖个不停，他看到忍者的身体因为强大的冲击力猛然砸在了侧面！ 厚实的钢铁混凝土路障打出一片碎石，饶是雨水铺满地面那来自太空的独狼，华子三年准备的最强刺客——在解决竹村五郎的时候就被这个城市里最可怕的BOSS给抓住了马脚。 那忍者的速度完全碾压了斯安威斯坦技术，竹村也搞不懂身旁还保持着狂暴出拳姿势的男人速度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三年前的噩梦再次上演了。 那次还是雨天。 无可匹敌的家伙面对东京大宅的顶尖强敌依旧游刃有余，竹村五郎在地板塌陷前的最后一秒看着那家伙两只截然不同的双眸时…那种充斥着无力感的记忆还萦绕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他愚忠但却并非憨傻。 敌人的仁慈必有缘故，竹村知道这个道理。 发丝掉落在地面，反应过来的竹村连退好几步，没能等到任何开口的机会打着黑伞的女人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竹村… “可恶！” 竹村本就被锁死后门的义体不仅没有用，相反对于任何网络入侵都毫无还手之力，两只不停痉挛的手臂，身体的动态稳定功能迅速失衡，单膝跪倒在地看着几步之遥的“传说”缓缓收起出拳的姿势。 他的眼神竹村一辈子都没看到过——竹村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在称之为敌人的家伙眼睛里看到了“失望”二字。 那个撑伞的女人也在看着他，目光里只有厌恶。 V… 赖宣这几年把一个分部籍籍无名的人物提拔了上来，私下调查的竹村早就知道了这个坐火箭一般站在公司高层位置上的家伙。 夜之城分部因为有赖宣的驻守几乎等同于总部，这样的家伙亲自来找自己…竹村只能无奈地发出笑声。 他的那句可恶并非咒骂着一对年轻男女，而是在咒骂荒坂华子卸磨杀驴的举动。 除了雨声、隐隐传来的夜之城广告声以及浮空车的呼啸…世界许久没有这么宁静了。 竹村试想过很多次结局，但到头来才发觉死亡前的这片刻宁静才适合自己。 “荒坂三郎，要输了吗？” 这些年荒坂三郎对自己的恩情，他所做的违背人性之事，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在脑海中交战——竹村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三年间他早已不会称呼那个把他从贫民窟捞上来的男人为大人了。 竹村甚至幻想，假如自己还在荒坂内任职，届时的他或许只能当一个闷着头装聋作哑的公司狗了。 世界小到没有他这种家伙的容身之处。 雨幕中的年轻男人走到了竹村五郎面前，“真没想到，那天你没死。” 竹村五郎感受着义体刺激神经的痛苦，扯开嘴笑了笑，他的眼神似乎看起来一直富有野性，“你们这帮鹰犬，赢了——你不太像是人类，像是从地狱里归来的恶魔。” 他想激怒对方。 除了死，竹村找不到任何一条能让自己不再痛苦的路。 “魔鬼不该是三郎这种家伙吗？” “他们拖着超越人类生命极限的腐烂躯体，趴在高高的塔尖上，富人永生，穷人短寿…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想到过这些？” 竹村沉默了。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家伙真实的声音，但这样尖锐的话语也刺破了他不愿意面对真相的伪装。 “让反情报部门审讯他吧。” 高跟鞋踏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俯视着竹村五郎的V伸手用伞替林跃遮住雨，竹村五郎看着女人肩头紧致西装上的晶莹的雨滴…果然自己还是拿到了那份最差劲的结果。 “你或许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家伙在夜之城替华子那帮人搜集资料，利用任何能查到你的方式打探你真实的身份——华子掌握了消息才会派人灭他的口，到时候敌人果真就在暗处了。” V伸手示意。 一支小队的头领正好是露西，她攥紧手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几乎看不清的战斗。 华子在太空霸占了荒坂最顶尖的前沿科技，三年制造出的新型义体忍者在凛面前就是一招解决的事儿… 况且眼前那个正在跟竹村五郎说话的家伙还没有动用他的网络能力。 露西感到一阵牙酸，竹村五郎一旦进入反情报部门，下场可想而知了… 她敢保证，竹村进去以后能把三四岁年纪做过的事情都能想起来！ “不止如此。” 正当林跃看着五郎想要同意V的提请，并暗叹自己看错了人的时候，这个桀骜忠诚的武士开口了。 “花车游行有很多华子的人，他们想颠覆赖宣的地位，这几年他们致力于制造最强的武器——赖宣死了，一切顺理成章。” 林跃察觉到身旁的V越来越愤怒了，因为她发怒的征兆并非是言辞犀利的辩驳，而是眼眸深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夜之城这么大的一个分部，你想说反情报部门都是吃干饭的？” 竹村五郎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 林跃知道面前这家伙在想什么，为了能让华子从赖宣的追杀下逃离他宁愿牺牲自己，让这样的家伙知道恐惧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林跃看似毫无表情，实际上在猜想竹村身上有什么东西… 华子卸磨杀驴总有个道理才对。 “竹村，你知道华子为什么杀你么？” “你所做的任何事完全忠于三郎，哪怕他违逆人性你依旧照做…明不明白已经不重要了，我猜连你也没料到华子要杀你吧？” 直击矛盾一向是林跃的枪响，果不其然这个武士的表情全然没有刚才那么淡定和冷漠了。 “你这家伙，是在嘲讽我么？” 竹村咬牙回道。 林跃摇头，“不管V信不信你，反情报部门在今天还是会动起来，华子不论是在荒坂里藏的人还是在夜之城，他们会找出来的——” V有些着急，“凛？” 不过林跃显然有自己的考量，面前的竹村显然立场开始动摇了起来。 林跃和竹村之间只有这一次谈话，所谓信任建立完全不存在，只是林跃依旧想让华子的损失最大化… “也许在你忽视的情报里，或者是无意间接触的东西，还有就是你心里很清楚华子为什么杀你…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死的毫无意义。” 竹村脸皮抽动。 林跃继续缓慢道：“三郎死了，荒坂华子把你当做一条随时可以卖命驱使的流浪狗…你所忠诚的主上现在只是一堆数据，耐心等待着赖宣的身体重回这个世界对吗？” 竹村忽地觉着一阵恶寒。 在日本总部自己所了解的那些不堪，那些动摇他忠诚的记忆开始复苏…这家伙为什么像是在自己身边一样什么都知道？ “我看你们的计划压根就不是刺杀赖宣，是想着怎么绑票赖宣才对吧？” 林跃笑容有些无奈，他很不理解华子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究竟为何，这场可能存在的破坏林跃觉察不过是一次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罢了。 竹村显然不敢再接话了。 “五郎，你是真的打算像条没人要的狗一样被人抛弃一心求死，还是想想怎么别让一堆数据在脑子里复活…既然三郎能这么做，效仿者就会更多，你既然知道这个消息还会这么做——看来我在绀碧大厦的确不该放过你的。” 竹村低着头。 不敢直面内心的家伙第一次思考，自己究竟还算不算那个忠诚的三郎近卫。 每当开口想要说出大人这个名词音节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闭嘴，因为他已然觉得三郎不配这个称呼了。 作为穷人出身的竹村，他可以接受为三郎打生打死，但却无法接受富人如此玩弄他生存的那个阶层… 潜意识骗不了人。 “我…我不知道华子小姐为何杀我。” 竹村的瞳孔来回移动。 显然他也对此不理解，只是对面两个人信不信他就另说了。 林跃站起身的功夫，他和V身后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以及东西在粗糙柏油马路的摩擦音。 竹村五郎猛然抬头—— 那家伙的义体像是攀升了几个能量等级，以令人匪夷所思的腾空高度向着林跃的后背而来。 这种出招和组局的方式简直就是华子出手的模板，林跃只能报以冷笑。 看着能够拔地而起的义体，林跃大概猜得出这就是重力场的变体，反重力的相关驱动型装置…但这无异于找死，林跃的重力场会让这家伙知道怎么老老实实从地上跑动发动袭击。 让竹村从塌陷楼板中掉下去的那一招重力场，让周围气流猛然旋起！ 忍者轻盈的身体被迅速压下，卷开雨水的狂暴速度似乎让林跃有些反应不及，甚至都没转身看敌人的位置，全程只是站着看五郎错愕的眼神。 叮！！！ 林跃的手臂微微抬起，锋利的太空特制材料落在林跃的手臂上迸溅出火花。 “本州的材料跟你的刀一致，华子没告诉你这个事情么？” 忍者半边身体残破，眼疾手快手里的苦无直接抛向竹村！ 林跃就知道这家伙的目的还是竹村，华子这人要做什么目标很明确，即使这家伙废了还要忠实执行。 V的上传破解面板几乎可以让市面上任何一款斯安威斯坦的移动轨迹变得清晰可见，甚至可以做到骤停，这样方便黑客及时上传快速破解，但她发现自己破解面板视角下的凛还在快速移动。 这义体有这么快？ 难道说凛还是动用了网络的算力？ 林跃的反应已然是巅峰，20的数值足以碾压任何地表有记录的独狼，换言之…现在的他一人成军！ 苦无被林跃轻松抓在手里，一只漆黑的手猛然插进了那家伙的心脏，握住了那被线路紧密缠绕的心脏…攻击这里才能保持义体的完整性。 既然华子、夜氏都喜欢给自己“送礼”，那他就照单全收！ 竹村听着苦无在地面上摔打的声音，林跃手里捏着那颗缠绕着密集线并连续滴落乳白色义体溶液的心脏，竹村第二次被这个敌人挽救了性命。 “竹村，V和我你选一个。” 林跃手中的电子心脏被随意丢弃，面前胸口空洞的尸体这才倒下，引起一阵金属的撞击声。 “对于荒坂而言你是个情报容器，但对于我而言，你可以自己调查到底为什么华子要杀了你——我只要这个信息，其余一概不论，你依旧可以在这个城市里活着。” 竹村想说这家伙怎么会如此狂妄，但很快便释然了。 无敌二字，是竹村在受训时期经常告诉自己的，这个世界只要不缺乏勇气就能不败，但他错了…真正的无敌比想象中的更为恐怖。 V显然不乐意了。 “他不能放。” 林跃看向竹村，“还是要尽忠吗？” 竹村现在精神上的痛苦已然超越义体损坏带来的那种感觉，他不停喘气，歪曲的心念被彻底撕下了名为“忠诚”的伪装。 仅仅五分钟。 竹村绷紧的后背软了… 他无法再说服自己为了这件歪曲的事情卖命了，他绝望地想着自己加入了另一个扭曲目标的利益集团中，对于权力渴求的赖宣鹰派… “我会跟V走，我知道的我也会悉数说出来…到时候只需一个机会，我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我…要个答案。” V狐疑地盯着竹村。 林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示意V不要担心，“还没忘记我们的邀请函吧？我会去的。” V表情一松。 如果有凛这样的家伙在场，赖宣的安全自然能得到更高的保障… 只是她不懂林跃为什么给竹村这样一个明显是华子集团核心人物的家伙这么多机会。 难道说… 是凛早就知道这家伙并熟悉他的人生轨迹？ 露西上前，一把扯起竹村的手臂，“请移步。” 竹村颓然地看着消失在雨幕中的一男一女，他走向了自己最不想面对，但又却在每个走在路上的日日夜夜都能睡一个好觉的归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