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公子未知作者

山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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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生死有命

“广兰不能拖等洪涝!提早撤离才能最大减少伤亡!”

人群只交头接耳了片刻,便有人抬声反驳“大人!两年前塘城也遭洪涝!广兰这边也不只不过下了几天雨!”

“这只能说塘城地势更低!我广兰是风水宝地!”

边上的宋闻涛顿时就嘁了一声,嘟囔“狗屁宝地!尽出刁民!”

我抬手落他手臂上示意他莫要多言,扫视人群提声问“可还有旁的疑虑?”

人群中又有汉子不甚服气。

“公子年纪尚轻,连胡茬都未冒得怎可就知这广兰就一定会涝?莫非是有什么神通?”

“放肆!”宋闻涛刷拉就将剑拔出,瞪眼梗着脖子暴呵“瞎你眼你面前的是总兵大人!官拜二品戍边三年!才换得你等此时安稳!”

“你当谁乐意有福不享,跑你们这劳什子宝地来大雨迎头?!”

我没回应,只遥遥望向那远处的两山之间,抬起手臂指向雨幕中动静最大的某处。

“你们就指望着那山洼?指望着山神大人帮着将洪涝止步于此?不怕死的爬上去看看!瞧瞧那隘口山坑里的水现今满成了几分!”

“你们此时脚下站的这方土地,随时都可能化做汪洋!你面前活生生喘气的街邻乡里,下一刻就可能是沉入泥流的浮尸!”

“去瞧一眼吧。”

“我此刻为何站在你们面前,你们的屋子就是离水库最近的地方!也只隔着百米耕地而已!”

人群有一阵的默不作声,转而转身对着远处的山体一望再望,似是衡量此话的含义。

“我老娘岁数大了,大人,受不住凉。”

“大人,这房屋怎么办?”

“大人,地上的庄稼可才刚刚种下去!”

“大人,这么大的雨,要朝哪去?”

“大……

雨声夹杂着鼎沸的人声,让我有一瞬想闭上眼,只无可奈何的反问。

“难不成就将性命交于侥幸?”

“粮食没了,你可再寻活路,总会挺过去。”

“屋子没了就算风餐露宿,还能见到好友至亲。”

“就咬咬牙,背着老人孩子先走,等明晚我五百将士到了,途中接应轮换。”

人群又静谧了一阵,有人说“大人,能不能再等等,可能明日雨就停了呢?”

“如果明日还不减削,便走。”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眸朝着一旁的村长吐出几个字“富贵在天,生死由命。”

时辰不能都耽误在此地,说完便带着宋文涛翻身上马去寻他处。

“启程尽早。”

调转方向再次冲入雨中。

相似的话说了几遍,有听的,有不听的。

所以这路上只零星的散落着些许狼狈赶路的人影,或打着伞,或遮着草席。

背着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带着零零碎碎舍不得丢弃的家当,步伐沉重的朝着东面两石峰缓缓进发。

最终赶到曾澈负责的区域时,此地的百姓已大多接受了颁令,开始拾掇家当准备踏上行程。

迎面碰上的曾澈有些难言,眼里颇有无奈。

“小哥?何事?”

第156章 老丈走不了

我望着他有些怅然的眼神,不解的询问。

“是有人不配合?”

他摇摇头“配合,此地是个老丈说了算,他将百姓聚集到一起表明了厉害,劝诫众人尽早离开,多数人都比较听信他的话,已经各自去准备了。”

“那。”我更是不解“你因何郁结?”

他说“你过来看吧。”

跟着曾澈来到了族长的家中,才得知这老丈是个瘫痪。

久卧在床,双腿萎缩。

但精神尚好,见到我温和慈爱“总兵大人来了。”

“大人甚是辛苦,我叫人取了埋藏多年的老酒,各位大人饮上几口驱驱寒,可莫要落了病。”

我望向桌角搁置着的一坛边角还沾着些微泥土的酒,微抿唇片刻才开口。

“老丈,老丈你不想走?”

他只平和的笑着“大人海涵,非是老朽抗命不遵,只是我已卧床三十余年,无法再动弹。”

“我还有五百兵,叫人抬着你就是了。”

老人缓缓摇头“大人费心,曾大人提及了,可您的兵只有五百,这广兰城百姓可有数千,老弱参半困难重重,困难重重啊,还是莫要浪费在我这废人身上了。”

“去多救他人一条性命吧!我意已定,就在此罢。”

我在床沿稍坐,将手放在老丈有些干瘦的指节上,半晌都无话能说。

看得出来,他是有人悉心照料的,虽然骨瘦嶙峋,无法动弹,但整个人很干净,很精神。

三十年,真不短了,连脊背都因为常年卧床早已严重隆起侧弯,双膝肘部的关节也严重变形。

若真是搬动他,怕是人还没到山上,途中晃得骨头都要疼死过去。

他似是怕人去楼空,再也寻不到人说话,一直娓娓劝慰。

“大人莫放心上,天灾人祸本就难以预料,您一心为民,是国之栋梁。”

“我方百姓能得大人如此挂心,万幸。”

“大人,您将酒坛带着,给各位饮上几口驱寒,莫要在此耽误了。”

“大人快走吧。”

我起身到桌边,抽出朱雀刀细细将酒坛子的封口割开,酒塞一拔出,一股浓重的粮食酒糟味儿蔓延开。

提着酒坛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递到老人眼前“老丈,晚辈敬你。”

他抬起仅能使上力气的一只左手,接过去手腕大幅度抖动着,撒出来的酒花溅的周身一湿。

哆哆嗦嗦颇为费力的将碗沿凑到嘴边,我没帮忙,虽然最终入口的都不到半碗,但他的喜色毫不遮掩都挂在脸上。

我仰头将手中的烈酒灌下,辛辣交杂着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部。

他说“大人,我儿是现在领头,他会照看百姓,您有事尽管知会他,老朽真走不了了,不走了。”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汉子,摘下罩着的斗笠,神情明显有些难看。

“爹,都妥当了。”

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头红了眼。

老丈点头“你要听总兵大人的吩咐,带上孩子去吧,走吧。”

“大人,别耽搁,快走吧。”

随着人群离去,大雨时久已砸的这寨子都蒙上了层白雾。

这片百姓是最齐的,走的最不拖泥带水。

老丈的儿子挑着扁担走在人群的最后方,两头各坐着围得严实的两个幼子,斗笠遮盖住大半张脸。

他止住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眶通红口中唤着“爹。”

“爹啊。”

第157章 军队到达

“我回去背他!”宋文涛像个撤了链子的凶犬,转身就要往回窜。

我一把扯住他,默不作声的不撒手。

若是他能够移动,他儿子也绝不会将他撇下。

这将是他一生都难以放下的遗憾。

他会在每时每刻都想起,他父亲在老屋里没有移动分毫,他父亲将全寨父老的安危托付于他。

宋文涛挣扎了一会儿就蔫了,他可能是有些郁急,急的是此时不能将宋府的下人全都带来,急没有一顶能长途跋涉不甚颠簸的轿子。

可这是天灾啊。

天黑下来的时候六七十个村寨,五六千人真正离家的只有两三千,剩下的还在犹豫,犹豫着看明日雨会不会停。

稀稀拉拉的仓皇赶路的人群像被水流冲散的蚂蚁,缓慢飘摇。

甚至身上带的行头都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泞,拔腿如灌铅。

我驾马立在缓坡上看着步履艰难的人群,三三两两,走走停停。

即使从今日清晨开始赶路,日夜兼程步行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到达指定的石山山脚,何况多数都还未出发。

只能盼着堤坝能再坚固一些,晚一些,再晚一些。

午后,天黑前,入夜后又有人动了,不停的有人从家里离开,带着老小,抱着家禽,牵着牲畜。

救援军队比想象中来的快一些,可能是舍弃了休整时间。

第二日还远不到午时,就已经到达广兰城内。

即刻下令将五百人分成五队,两队上山伐木建造简易挡雨棚,另外两队队分散到各寨接应撤离群众。

最后一队受命去往距石山路途最远,离堤坝最近的村落行进必经的山涧,帮助已正在途中的百姓尽快迁徙。

“十七,我们得赶去石山安排百姓落脚,人数太多了,无人管制怕会暴动。”

没错,几千人都步行了一天多,早已累的冻的没了主心骨。

若是因为争抢起了冲突,同样能闹出人命。

驾马赶往双石山,就已有离得近的百姓到达了半山腰,形容狼狈的瑟缩着等待安排。

“传令下去,将行军帐篷先搭建上让出来给妇孺老幼遮雨。”

刚到山上的军队得令立即分散开来,取出行军帐篷,迅速且利落的扎营。

足够五百士兵休息的帐篷如果是挤挤席地而坐,也可容纳近两千人,远远不够,但可及时安排老人与孩子。

“众位可先进营帐避雨,不过之后请让出给后到的老幼。”

两百士兵扎帐篷扎了一个多时辰,后又动作未停的散开砍伐较细的树枝。

不太粗的枝杈比较容易砍断,并且适合迅速搭建支架,被雨浇透的盔甲沉重非常,已有将士将之解下,穿着里衣或者干脆赤膊蛮干。

后又将盔甲摊开盖在找不到更多枝杈树叶的棚子框架上,用于挡雨。

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没有那么多人能在暴雨淋身中一直保持健康,他们当中又有多少人,承受着低温,亦或已经发着高烧继续抡动手中的斧头。

只因他们是兵,就得为了民。

就要暴雨中马不停蹄,暴雨中无私奉献,就要没有怨言,不能说不。

就要遵一句军令如山。

有天灾,与天争时。

有战事,冲锋撒血。

吩咐几个护卫接应安顿不断赶来的百姓,我接过一个士兵手里的斧头,扬臂继续挥砍。

护卫即刻追过来劝阻“公子,这些事情你不必做,你还需要主持大局。”

说着还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执拗的挡在我弯着的后腰上。

第158章 溃堤

我也是兵啊,我也是兵。

我是一朝总兵,我的兵小的也才十几岁,二十几岁。

雨还是未停,甚至在入夜后显得尤为恐怖,已经下了三天,山上连个干柴都不会有,生不了火。

大雨磅泼,也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光线,人群扎着堆,老幼妇孺瑟缩在军帐里,啃着已经冷硬的食物。

没有热水,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