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公子未知作者

山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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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没有觉得怕,只是连个避雨的行头都没有,只能靠在树下妄想砸下来的雨滴能少一些,拥挤着休憩。

我睁着眼,好似能从黑暗中看到一切,其实我只是怕,怕有人今夜睡过去,明天会醒不来。

怕头顶隐隐的雷声会突然降下闪电,造成伤亡。

天明依然来的很晚,因为天色太黑了,仿佛这场雨永远都没有要停的意思,顶头的乌云也好似越压越低,几乎是要将人碾压。

当视线可以模糊看到山下的时候,我再开口已经是嗓音沙哑。

“怎么还没到?”

上山的人源源不断,但去山涧接应距离最远的那批还没有回来。

如今的水流增多,从山体向下淌着的雨水都像一些小溪流,汇聚到山下更显得水深泥泞。

两石山很高,可以看到山下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小路上的一群一群人影已经接近山脚。

光兰城将近六千百姓,现在约摸已经有四千多到达了石山附近。

剩下的不知是赶不到,还是并没来。

只有离石山最远的那处,有一百士兵去接应,半天一夜,到现在都看不到远处有人影出现。

“怎么还不来,去找找。”

喉咙有些刺痛,好似吞了沙子,可能是着凉,或夹杂着心急上火“让人去找。”

接应其余百姓回来并不久的士兵转头就要再次赶往山下。

这时曾澈眼前一亮“来了,十七,那是吧?”

在能眺望到的最远处,一大群模糊人影从拐角的山道出现,幸亏是一群,如果是几个,完全就不能发现,太远了。

众人远远望着赶来的最后一批人,心里终于有了些许的心安。

“去接应他们,太远了,太累了。”

众士兵应下转而往山下走,只是有些缓慢受阻,因为上山的人比下山的要多。

很多人到了现在都已经筋疲力尽,亦或被冻的四肢麻木,上了年岁能撑到山上的也有的奄奄一息,众人只好七手八脚的先将行动困难的人接到山上,再转而下山。

周而复始反倒耽误了功夫,宋闻涛有些气极“先去接最远的!这都第四日了,太危险了!”

士兵应下就连忙往山下赶,还未到山脚就听山顶观望的前锋军一声大喊。

“溃堤了!”

我下意识抬起下颌去寻发声的人,惊醒又连忙望向远处艰难行进的人群。

人影缓慢攒动,而身后不远的山涧里如飞奔的兽群涌出大量的洪水,波涛翻腾,一路搅翻树木石块汹涌而来。

行进的人群仿佛感知到了身后的咆哮,纷纷转身望去,看到山洪倾泻似是吓破了胆,丢弃手中的东西开始疯狂的向前奔逃。

只是整个山涧都无法听见任何人的呼喊,只有洪水翻腾的声音。

第159章 连十七啊

我盯着奔跑逃命的人群几乎要将眼眶瞪裂,跑,往高处跑。

可能逃多快?又能走多高?

来不及思考,足有十多米高的山洪就像张着大嘴獠牙的猛兽,瞬间就将四散奔逃的人群吞没。

过境之处,人,牲畜,树木,都消失了。

“撤!”

“上山!撤!”

扯着干哑的嗓子吼出这句,我半张着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努力睁眼望向人群消失的地方,任由雨水混杂着泪水淌进口鼻,流进喉咙。

没赶到的百姓,和一百将士,都没了。

他们几日不眠不休,就那么没了?

有的还是少年,还没成婚,有的家里还有妻儿,还有父母。

人就没了。

我有些恍惚,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心里像是被无数巨石狠砸碾压,又像是火烧油烹,又疼,又紧。

紧的窒息,天旋地转。

我忘了我是谁,我是连十七?我还是现代那个不善交际,有些多愁善感的女生。

为什么让我经历这些!看到这些!

大哥,我有点累了。

大哥。

“连十七!”宋闻涛的声音出现在耳边,他拽着我的手臂摇晃,我被他晃的站不住脚,软软瘫倒下去。

他接住我又缓缓扶稳,我就那么一眨不眨的呆坐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十七?”

“你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好了。”

“但是你只能歇一小会儿,不能太久,好不好?”

“算我求你。”

我瞪着双目太久,有些胀疼干涩,累积的疲累也在此刻到达了顶点。

缓缓闭上双眼,脑中却浮现连城的脸,温和的笑,月白的领口,微翘的唇角。

我大哥也在与天灾争人命,我大哥也是百姓的主心骨。

我怎能将压力都寄予他肩上,怎还无愧于心的说出自己配得上是与他并肩之人。

既生而为人,就不能全将害怕怪罪于男女之分上,这世上有的只有能,与不能。

敢,与不敢。

有的是选择迎难而上还是畏畏缩缩。

连十七,收起你的优柔寡断,藏起你的胆怯懦弱。

藏的严严实实,收的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不许再漏出来。

护住这山,这河,才配的上称为山河。

连十七啊,你记住,永远记住。

这广兰城的山川之中,埋葬着你带过来的英雄骨。

“传令。”

手心按在山壁上触感冰冷,撑着手臂站起身“手头事务停了!所有人带上绳子!跟我下山,围着山脚洪流搜救!”

“是!”

散落各处的兵众齐刷刷的应着,迅速寻找绳子与一切能帮助搜救的工具,呼啦啦的成片成片的朝着山脚靠近。

山洪到达石山底下的时候没有那么高了,但依然湍急。

众人或立或蹲的分散到接近山脚的各处像游龙一样排成了长队。

都细细的盯着冲刷过来的水流中有没有人影出现。

“都注意着,别不留神掉下去了!”曾澈紧着眉头高声提醒。

宋文涛蹲在我身旁眼眶瞪的通红。

被洪水淹没的有千八百人,顺着下游等着也有可能会发现生还者,但概率极低。

大多数人在当时就被击晕了,根本没办法自救。

或被水流冲到山体上,树干上撞死过去,或是没有过多体力而力竭淹没。

第160章 施救

就算明知渺茫,但无人肯放弃希望,每个人都或蹲或站的抻长了脖子紧盯着大力翻腾的洪流,不放过任何依稀能看到的影子。

“那是不是人?”宋文涛瞪着通红的眼朝着远处大喊。

我顺着看过去,确实像是有人扒在木头上被冲过来了。

待离得近一些了看清居然是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看似十来岁的小孩,俩人扒在被水冲倒的一棵树干上迅速的漂浮过来。

可是太快了,岸边一路排开的士兵都没有办法抓住湍流中心的两人,距离已经超出能接触到的距离,甚至用铁铲伸出去也够不到。

男孩甚至被冲的有些恍惚,不住的呛水,手上力道都被混乱的水流卸的几乎消失殆尽。

“怎么救?怎么救?!”

眼看就要飘到眼前,宋文涛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哐哐跺脚。

霎时两人就到了近前,中年男人似是下定决心撒了手,卯尽气力一蹬将树干就朝外侧推出了一段,而后整个人就沉入了水流里。

“爹!”

他将他儿子推过来了!

男孩扒着树干只靠近了一点,就立即又要被顺流冲走,身边人影一闪就有人跃进了水中。

“宋闻涛!”

他拽着绳子一端跃进去的一瞬头就沉入了污水中,我心里咯噔一声,转身立即也扯过一人手中的绳子“拉住!”

噗通也跳进了洪流里。

岸边先后杂乱的呼喊我也听不清了,因为水迅速灌进了耳朵,灌进了口鼻,被冲浮上来的一瞬我伸手只堪堪抓住了宋闻涛的一点点衣角。

他也拽着绳子在水中艰难沉浮着,另一只手还拉着男孩栖息的树枝,整个人保持不了平衡,后仰着不断呛水。

求生的本能让他大口的喘息,手中的绳子无意间松了松,但始终没有放开另一端的枝杈。

我水性并不好,也只憋了一小阵就呛了水,但心里的执念盖过了求生的条件反应。

我要抓住宋闻涛。

宋闻涛是我带来的,我也要将他完好的带回去。

宋闻涛,求你了,别松手,活着。

岸边的人七手八脚的开始拽绳子,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拽的急了这边的人脱力松了手。

被人抓住手臂拽上岸之前,终于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个梦,我又梦到了当初囚车里那个男人。

此刻他身着华裳,通身富贵,面容平静。

完全没有了在囚车里的狼狈,整个人一身正气,温和慈爱。

“十七,答应爹,你得好好活着。”

爹?他是我爹?

我茫然的看着他,莫名有些想哭。

脱口就是“爹,儿害怕。”

“十七不怕,爹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无需富贵,无需谋权,就好好的。”

可是我一个人,好孤单呐。

这么想着,思维又变得一片黑暗。

仿佛又回到了湍急的洪水中,通身都被污水包裹着,挤压着不断的下沉,下沉,胸腔里的氧气渐渐耗尽,火辣辣的窒息感清晰无比。

“宋闻涛!”我从睡梦中弹坐起来,惊恐慌乱的四处乱看。

宋闻涛就安静的坐在一旁,对上他有些萎靡的双眸,我才反应过来是在营帐里。

他往我身前蹭了蹭“我在。”

嗓音沉闷,有些不像平时的他,他问“你好些了吗?”

我没回应他的问题,转而又发问“你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说“那个小孩他爹没了。”

我默默的缓了缓,问“小孩呢?”

“救上来了。”他还是心情郁郁“连十七,他爹是为了让他得救,才被水冲走了。”

我这才明白他是因为此事耿耿于怀。

第161章 凭空多了个儿子

亦或者,他今日见到了太多人的生死,只是将紧绷的那根弦,搭在了洪水中漂流的这对父子身上。

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像这样,能及时幸运抓住救命的枝杈,他希望他能够把人都救上来。

“你说,这世上的人当了父亲,真的就可以为子女付出一切吗?那个老丈也是,小孩他爹也是。”

我牵了牵嘴角“这世上最描述不清的就是父母之爱,最沉重的也是父母之爱,没有任何东西能比的过去。”

他没再说话,仿佛是认真在体会这些话。

雨下了六天,第六天下雨的时候渐渐转小,到了夜里就停了。

搜救结果并不尽人意,被冲走的人七八百,救上来的只有二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