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公子
阅读分页 58/163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这已经是不幸当中的有幸了。
百姓受了几日的风吹雨打,从迁徙到山上的时候就开始有不少人风寒咳嗽,甚至有很多要撑不过去。
眼下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第七日,雨彻底停了。
传令下去挖沟引流,只有尽快将途中积水散去,才能派人出城购药和吃食。
这期间一旦有人死了,就只能像洪流中的尸体一样,草草埋葬。
我也因为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心反而变得麻木冷硬。
宋闻涛拉着我去看了救上来的小孩,小孩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受了刺激,也不说话,两眼发直。
宋闻涛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愣愣的看着山脚积存的水流,有时候会突然站起身,朝着山下冲一段。
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枯枝,或者冲散的物品,而不是人影,才又十分失望的又蹲下身望着。
等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才哭了。
“连十七,我跟他说话他好像听不到似的根本不理,你去,你去劝劝他。”
宋闻涛扒拉着我,我只好放下手中正在规划的引流后出城路线,起身走到了孩子身边蹲下。
“等山下的水不深了,我让人带着你一起顺着水流看看,不过你可不要害怕。”
水流冲的到处都是尸体,人的,牲畜的,野兽的。
腥臭扑鼻,在半山腰都能闻到。
男孩呜咽着回头“我没有爹了。”
他忽然就回应了。
“我知道,我没有爹了。”
这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了,在古代,十六七的孩子成家不在少数,穷人家的孩子更是知事早。
他心里其实早就清楚,他爹根本就不会神奇的从河里游上来,他爹就是在洪水中丧生了。
他只是很害怕,很难过,很孤独。
如果不是因为他,他爹就不用匆匆险中为他求生,就可以再多飘一会儿,还有生还的几率。
我伸手将他揽到臂弯里“可你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的,好好活着,他不想看到你现在难过的样子。”
“就是啊!”宋闻涛忽然就从身后插了嘴,吓得我一下子就抽回了手。
他居然还大大咧咧的说了句“没事啊!让连十七给你找个爹!找个干爹!你还是有家的!”
不是你有这么说话的吗?说的什么玩意?!
我刚想踹他一脚,男孩却真的扭头看过来“真的?”
“啊?奥,也成!”
想了想,灶房的老王头只有一个闺女,还嫁人了,给他认个干儿子也挺合适。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我跟你叫爹,爹。”
?!
我愣了,宋闻涛也愣了。
第162章 天晴
“不是,我意思是让老王头给你当爹,不是我要当爹!”
男孩说“我爹说了,救命之恩就如同再生父母。”
宋闻涛噗嗤就乐了,憋闷了那么多天,忽然就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乐不可支。
我拧着眉指着他,对男孩教导“是他救了你,他先跳下去的。”
宋闻涛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我我年纪还小!”
不是我年纪也小啊!我才不到二十岁的人,凭空就得了那么大一个儿子,像话吗?
我怎么跟连城解释?怎么交代我就有了个儿子这事?
男孩瞧着我惊恐的神色默默垂着头有些失望“我是有点笨,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宋闻涛立即就着急捅我“你们偌大将军府还养不起个孩子了?大不了我分你点银子,帮着你养!”
更是撺掇着小孩“赶紧再叫两声别让他反悔了!”
“爹爹,十七爹爹。”
我…
“十七爹爹,等我再长大一点,长高一点我也要到军营里,像你们一样做个救人的将士。”
听着他的话我一顿,垂眸看向最初洪流出现的地方,这几天无数百姓和兵将被洪流淹没的画面总充斥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罢了,就当留你们在这,就也当我将你们带走,带你们回家。
“你叫什么名字?”
“狗蛋。”
…
“大名呢?”
“我只有这一个名字,我爹说了,赖名好养活。”
我哭笑不得的眨了几下眼,还是没好意思直白的说这名字太不好听了。
“你这是小名,是你爹给你取的乳名,你长大了,不能总喊乳名了,我再给你取个大名吧。”
“好。”
挖沟引流持续了差不多四五天,四百士兵连带着清理了冲刷出来的尸体,如果搁置不管,必然造成瘟疫。
好在此次雨水也只下了六天半,要不是这水库塌了,还不至于造成这么大危害。
若是降水时间再长些,十天半月,那艰难迁徙到山上的人大概也会因病死伤更多,难以预料。
路上还是有不少积水,但眼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也不能再多耽搁。
就按已选定好的偏高路线,分出三百兵两路出城购买药品和食物。
只余一百在山上看顾人群和晾晒木材,期间与认识草药的百姓采一些有助于驱寒的药物,熬成热汤解解燃眉之急。
天气变好是让众人心里撑起希望的重要原因。
再见到久违的晴朗,带着温热的日光,萎靡颓废就消失了大半,每个人想的都是,天晴了,苦难已经过去了。
连病重的人都觉得身体渐好,熬过去了,都会好的。
那多日令人生厌的潮湿与昏暗,仿佛像一场噩梦,挣扎许久才堪堪苏醒。
道路泥泞,本来出城采买需要一日半,来回也就三日,结果五天才见到拉着冗长的队伍回来,此时很多百姓都已经提出要下山。
想回家看看。
从降雨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从雨停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归心似箭,想去看看屋子还在不在。
尤其是老丈的儿子,他每日都立在山头朝着寨子的方向,如同雕塑,望眼欲穿。
第163章 兰辞
即使知道就算回去了也不能再见到自己想见到的。
可答案总要自己去接受。
本来不能下山也是因为洪水积留,道路崎岖,现在引流多日,已经该散的散,该渗的渗,并没有什么大危害了。
吩咐兵士将草药熬煮,食物按量分发,查看了每个区域百姓的现况,第二日便下了令。
身体康健的可下山,按量取食,不管屋子还在不在,都在村寨等候,待军队休整后将所有村镇走一遍,按损坏程度派发赈灾银两。
瞬时,经过这些时日的管制已经习惯等待安排的百姓就鼓动雀跃起来,乌压压的声音乱成一片。
大片大片的人群如春暖归巢的候鸟,拉着并不整齐的队伍缓缓飞往家的方向。
最后山上留下的也只有伤寒病重的,体力不足的,人数并不太多。
四百军队休整后,便帮着将行动不便的送回。
宋闻涛其实是生了热的,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淋了好几天的雨,不生病才怪了。
烫的脸颊脖子都是红扑扑的,他还愣是装个没事人一样逞强,还好喝过几副熬煮的草药掺着乔老头给的药丸,过了两日便退了。
为了节省时间,我与曾澈还是分了两队,各带一半军队循着山下的路线去往各个村寨,帮着百姓清理道路,稳固房屋,分发赈灾款。
屋子还在的,修缮。
屋子没了的,重造。
这就需要大难不死的人们带着对必有后福的希冀,去努力了。
曾澈是宫里侍卫长,他做事一向稳重妥帖,经验丰富,一切有条不紊。
大约七八日,才将将让各方百姓都凑合安置下来,此时也再没有人不服不忿,没有人质疑钦差大人年轻冒失。
县令县丞感激的几乎要将人供起来,此次虽说也有很大损失,但相较于最坏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如果没有及时疏散,那广兰六七千人存活下来的往高了说也将不能过半。
如今山洪埋了的,加上最终都走不了的,大概一千左右。
存活五千多人,不少了。
抗灾二十多天后,我带上余下的不到四百兵,准备踏上归程。
离开广兰城之前,众多百姓围在两边夹道相送,他们一开始每个人嘴里都有自己想表达的话,我们骑在马上听在耳边只有乱乱哄哄。
偶还听得到有高声喊着总兵大人英明,总兵大人爱民,我赶紧叫了几个亲兵到前让他们赶紧去劝止。
并提高声量表达了朝廷对百姓的重视,圣上爱民如子。
百姓这才改口,还执拗的表示等稳定下来,会在广兰城界为我立个功德碑。
听的我一愣,还活着就立碑?不太好吧。
又想起我还活着,可有的人却再也无法回去了。
“要立就立个无字碑吧,就当为牺牲的一百将士留个英雄坟冢。”
回眸看了看被雨水冲刷后满城沐浴着日光的广兰城,灰暗已去,入眼的全是远山的嫩绿。
目光又停留在无数百姓的脸上,他们都放下了,我也该放下了。
最后看向与宋闻涛同乘一骑的男孩。
从今以后你就要离开这熟悉的广兰城,跟着我到圣京里,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希望你忘却心伤,抹平伤疤,坚强茁壮。
“就叫兰辞吧。”
第164章 改道!
待出了广兰边界,宋文涛不解的询问“百姓既然如此感激你,也不枉多日辛苦,这大好名声你还不要?还让人去管着不许提你名字?”
我看着他淡淡摇头“不是不要啊,是不敢要。”
“为何?哪个主将不盼着被百姓拥戴?”
“你不懂。”我提了几分速度,他也迅速跟近了上来,我便朝着他解释“当一军主将,在乱世中需要得民心,在太平盛世又最忌得民心。”
我做的好与不好,我是臣。
龙椅上的才是君,臣的名号万万不能大过君主。
能得好的结果,百姓安居乐业,都是朝廷有义,圣上爱民。
出了广兰大概十里,我突然就勒停缰绳,朝着对我行为万分不解的身后众人粲然一笑,扬声喊着。
“改道!”
众人?
“改道去哪?”宋闻涛莫名其妙的蹙着眉头。
我笑的更欢了“改道,奔塘城!”
宋文涛翻了个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一旁的曾澈瞪着眼愣愣的问“要去塘城?”
“可,广兰灾情已定,现在不回……
但他居然没有固执的说必须要回去跟老皇帝赴命,而是有些犹豫的问“那我要如何传信回去禀报?”
我眨巴了几下眼,知道他为难,又不能隐瞒天子,但又与我交情不错,是真心与我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