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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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郡守府中逐渐恢复安静,只剩下方固严还坐在书房中听着守卫的汇报。

“死了三人,还有两人抓了活口,其余的都跑了。”

方连蜷缩着一动不动,生怕喘气声太重会暴露行踪,干脆将呼吸屏住了,许久才轻轻长长的换一口气。

“就这么几个人也敢来抢东西?”

方固严的声音又沉又沙,显然,他不认为这样就结束了。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听到方固严吩咐一声,“好好审”,然后是守卫走出去的声音。

见方固严在屋中踱着步子,似在思量着什么,又拿起刚才检查过的那两卷画看了看,带着它们走出书房。

一定是画卷!

方连抿着嘴唇,直到方固严走出书房半分钟才爬出来。

生怕遗漏什么,先是将方固严先前碰过的两卷画从书架上抽出来,系在腰间,又尾随着方固严跟了过去。

保持同个姿势太久没动,方连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双脚充斥着绵密热辣的刺痛。

好在忍痛是他最擅长的事,再加上之前白舒然给他调养了一个月余,使他有力气能跟上方固严。

府中依旧守卫重重,得益于方连之前经常偷溜出来到处跑,熟练避过几行巡逻的侍卫。

见方固严两手空空的从宗祠中走出来,方连耐心的等人走远后才悄悄摸进去。

宗祠中供着的,是方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每天会有人固定来打扫,白日里也有侍卫看守。

可一到晚上,侍卫们就犯了懒,谁大晚上的愿意还守在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倒是让方连有机会钻空子。

方连在宗祠中轻手轻脚翻了一会儿,片刻后,在某个牌位下的桌沿缝隙中,摸出那两卷画。

大周最重孝悌,寻常人进入这宗祠中,多会惮于亵渎先祖而不敢乱翻。

方连反而没这个顾忌,他不认方固严这个父亲,也不认方家这些先祖。

担心中了方固严的障眼法会拿错东西,方连坐在香案下,将几幅画卷都打开看了看,一时没瞧出什么端倪。

事已至此,方连也不急躁,又将画卷对着烛光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在画纸中,夹着什么东西。

眯起眼睛辨认片刻,好像是一封信笺,光线太暗看不清,隐约认出‘林尚书’、‘遮掩’等字眼。

“应该是方固严与长安那位重臣往来的书信。”

将画卷重新收好系在腰带间,方连藏入阴影中,向方固严的书房溜去。

虽然没看到白舒然,但方连知道,一定会有人在那接应自己。

刚来到附近,就听到书房传出方固严极其愤怒的咆哮声。

“一群废物!都是做什么的!有人进了书房都不知道!”

“是属下失职……”

“还不滚去找!”

听着方固严震天的喊声,方连终于确定,自己找对了东西。

刚安静下来的郡守府顿时又吵嚷起来,侍卫们皆拿着火把向书房附近聚拢,甚至有一行人从方连藏身的角落前走过。

人越来越多,方连身上不断渗出汗水,沿着眉角滑落在眼睫上。

他抹了一把额头,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逮到。

面具下那双明亮的眼眸,四处寻找着可以脱身的地方。

紧张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快速蔓延全身,几乎让方连忍不住战栗。

他紧咬着牙,用匕首削下一截衣摆,将画卷牢牢捆在一起,绑在左臂上抱在怀中,免得一会儿逃跑时不慎掉落,那就玩完了。

不能让白先生的谋划白费,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些东西带出去!

忽然,一道火光打在方连脸上,“有人在那!”

被发现了!

方连深呼一口气,摸出提前备好的药丸含在口中,也不管有没有用,想到药丸是白舒然亲手所制,他心里就会安定很多。

紧盯着靠近的人,方连找准时机一猫身子,从两名侍卫中间钻了过去。

侍卫们显然没想到偷东西的是个小孩,反应过来时,方连已经跑出一段距离。

看着几名侍卫挥过来的刀,方连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险之又险的避开几刀,一抹刀光骤然划过眉角,将黑色软面具削了下去。

方连眉梢一痛,一道温热流淌下来。

“小公子?”几名侍卫错愕道。

方固严听到动静看过来,脸上怒不可遏,眼神冷冰冰的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贱婢生的野种,吃里扒外,真是找死!”

方连虽是私生子,好歹也是个儿子。

方固严有了方玉麟后就再没有生过儿子了,无论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是方老爷子当真念出了一颗佛心,方连都是方老爷子亲自放话留在府中的。

如今,方连想将整个郡守府置于死地,他死有余辜,就算是方老爷子也再无保他的理由。

侍卫们听明白了方固严的意思,放开手脚不再顾忌。

方连则趁侍卫们错愕的几秒,向荒园的方向跑去。

许是一晚上的紧张已经耗尽体力,狂乱的心跳一声声重锤在肋骨上,两条腿越来越重。

怎么办?

方连紧抿着嘴唇,透出一股不甘心的执拗劲儿。

目光快速从三丈高墙扫过,在心中盘算把画卷扔出去的可能性。

背后的脚步声和风声越来越近,管不了那么多了!

方连两眼一闭,就准备将画卷解下扔出去。

他相信府外一定会有人接应,只要将画卷扔出去,他今晚的作用便发挥完了,白先生的局也没有浪费……

就在画卷即将脱手时,熟悉的声音倏地出现,急躁的撞入耳膜。

“这边!”

短短两个字就像灵丹妙药,给方连体内猛地注入一股力量。

他抬头,见白舒然正快速奔来,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眸中,此刻波涛汹涌。

猎猎刀风已经追到耳畔,方连就像没有听到般,眼中只剩下那只向他遥遥伸出的手。

双脚使出浑身力气往前一蹬,全心全意向那只手扑去。

手指纠缠的瞬间,方连被扯入白舒然怀中。

白舒然一只手稳稳托着方连的腰背,另一只手捞住他的腿,是个抱小孩儿的姿势。

生怕看到白舒然失望的神情,方连也顾不上萦绕在胸腔中的血气和刺痛,急切道,“东西拿到了!”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见白舒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得极紧,看着像在生气。

方连呆了一瞬,白舒然生气的模样也别有一番风情。

转念一想,白舒然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气。

虽不知缘由,方连还是乖乖的收回目光闭了嘴,伸手抱紧白舒然。

火光中,方固严瞬间看清了白舒然的面孔,脸上横肉在愤怒中不断扭曲,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白舒然?怎会是你?”

方固严的嗓音因为太用力破了声,充满愤怒和诧异,“方某如此器重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白舒然淡淡的睨了方固严一眼,他并不准备上演话本子中那些,与坏人浪费时间,解释缘由的戏码。

物证已经到手,公堂上自会有人与他分说,眼下最重要的是速速带着方连安全离开。

“弓箭在哪里!快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

方固严怒极的吼声,震荡在整个郡守府。

方连侧目看了一眼,几名侍卫在方固严身前站成一排,手握长弓已经拉满,闪着寒光的箭簇正瞄准这边。

下一秒,几只箭簇破空而来,方连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抱住白舒然的脖子。

他身形消瘦,但也足以挡住白舒然的上半身。

白舒然集中精力躲避着,就在翻身出去的瞬间,破空声直逼而来。

关键时刻,怀中的小孩用力往上一攀,为他挡下飞来的箭簇。

第12章 你没有罪

箭簇没入方连肩头,金属刺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响起,方连闷哼一身,立马失去了所有力气。

白舒然手臂本能的一沉,用力托住小孩开始下滑的身体。

他的速度从未这样快过,抱着方连稳稳落下墙头,掠进早已等在那的马车,立马向怀中看去。

小孩双臂无力的垂下,一只箭簇正插在他背后。

渐浓的血腥味中,小孩呼吸也变的浅薄急促,一下一下剐蹭着白舒然的心。

方连本就消瘦,身体也远不如寻常小孩。

这一箭就像在摇摇欲坠的危楼上,给了一记重击,足以让他彻底坍塌。

白舒然的喉咙被一只大手扼住了,胸膛被方连怀中的画卷硌的生疼。

焦灼火辣辣的从心口蔓至四肢百骸,烫的白舒然心脏抽紧。

白舒然紧压住方连肩上的伤口,指节泛白,试图将不断溢出的鲜血封堵在小孩脆弱的身躯里。

从前在仁安堂中,白舒然见过许多情况比方连更加危机的病者。

他情绪一向沉稳,从未像现在这样,神经紧紧绷着,连发丝都在跟着颤动。

窒息感涌上心头,白舒然想张开嘴大口的呼吸几下,又怕胸腔起伏太大会加重方连的痛感。

尽量将呼吸放轻,手臂箍着方连的身躯,不断溢入鼻腔的铁锈味,将白舒然的思绪也凝固了。

直到疾驰出去的马车颠簸了一下,白舒然下意识的撑臂稳住身形,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卷小布包,里面放着银针,原本是防身用的。

白舒然捉住方连的一条手臂,准备先施针给小孩止血镇痛,这时,肩上突然传来一句轻轻软软的问话。

“我们……已经,安全了吗?”

“嗯,安全了。”

短短几个字,白舒然听到自己声音颤抖的厉害。

小孩有气无力的笑了一声,听上去心情很好,带着几分释然和畅快,仿佛受了重伤的并不是他。

“我快死了吗?这样算不算是,赎罪了……”

方连用仅剩的力气抓着白舒然肩膀,试探着将脑袋贴在白舒然颈侧,气息紊乱,口中断断续续。

“不知道赎罪这个词,对不对……但是方固严杀害了你的家人,我,我是你仇人的儿子……如果我赎了罪,是不是就可以,与你一起了……”

强行冷静下来的白舒然偏过头,一边捏起银针在方连手臂上扎下,一边认真听着小孩说的每一个字。

赎罪?

小孩近一个月来对自己在态度上的转变,是因为这件事?

若是这件事发生在五年前,白舒然定不会谅解方连的身份,恨不得将方固严全家人都送去给爹娘陪葬。

然而他现在已经足够成熟,能够分得清是非黑白。

坏事都是方固严一人做下的,方连母子也是被方固严害惨了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