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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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教方连读书习字这么久,完全没有察觉到小孩心中还扎着这样一根刺。
方连今天之所以会拼了命的将东西带出来,除了自己没有交代清楚外,也是因为他想赎罪。
小孩年纪不大,心思怎得这般细腻又沉重?
白舒然的心脏被扯了一下,捏着银针的手又用力几分,“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给方连施完针,白舒然伸手抬起车窗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走在他们提前规划好的路上,再过一刻钟就会到达林景准备的宅院。
马车跑的太快,极不平稳,手边又没有止血的东西,不适合在马车上给方连拔箭。
白舒然眉间溢出几分压不住的急躁,用手扶着箭杆不让它晃动,避免方连的身体受到更多颠簸,脑中回忆着他与方连从初识到现在的所有情形。
片刻,白舒然偏过头对方连认真道,“赎罪这个词用的不对,你没有罪。”
你没有罪。
这是方连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嘴角用力弯出一个笑,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的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漫无目的的游离着,偶尔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自己身边,来不及细细感受,就被窒息的疼痛再次拉回虚无中。
他还记得在陷入昏迷前,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大着胆子将心底的话全都吐露出来。
那句‘你没有罪’到底是白先生亲口说的,还是自己伤势过重出现了幻听?
若是白先生说的,他说我没罪,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跟着他了?
我不会白吃白喝的,我也会帮白舒然重开仁安堂,无论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十三岁之前,方连都是跟着娘生活在月色楼,那时娘落了病根,面容憔悴的吓人,不再适合露面弹小曲了。
老板娘同情娘的遭遇,便继续收留她在楼中,给其他姑娘教弹琴。
那些钱连娘吃看病吃药、维持一口生机都不够的。
所以在方连很小的时候,就给楼中的漂亮姐姐们画小像赚点赏钱,给娘添些有营养的吃食。
为了讨那些漂亮姐姐的喜欢与怜爱,方连早早就学会了怎么用他那张脸摆出示弱、乖顺的模样。
挨饿是常有的,他长得也比寻常孩童慢很多,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只要娘还在就好,这是方连儿时生活的全部目标。
方连没读过书,偶尔会听掌柜聊些楼中的事,也会去偷听说书先生讲话本子,大道理他是不懂的,他只知道有娘的地方就是归处。
可娘为了将他送入一个虚有其表的宅院中,永远的抛弃了他,结束了她本就不长久的生命。
从此方连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他不知道自己活着应该为了什么,只想早点逃离那座冰冷的,没有半点家的温度的宅院。
整日待在荒园那角四面透风的小楼中,无论是方连的生活还是生命,都枯燥的一眼就能望到头,荒芜又贫瘠,寸草不生。
可白舒然突然闯入,在他的生活中走了一遭,丢下一颗希望的种子。
一个人在荒渺无望的状态下生活久了,任何一点微弱的希望都会成为他的全部。
而今,想离开郡守府的目标似乎达到了,那接下来呢,又要以什么目的活着?
方连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久到那丝游离的意识,将他没什么滋味的一生翻来覆去看了个够。
再次拥有实际触感时,他感觉正趴在一个非常柔软的床上。
是的,非常柔软,是他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触感。
身上的衣物也触感丝滑,十分轻盈。
被这股柔软舒适的感觉包裹着,方连迫不及待的用力睁了眼。
他正穿着干净的绸缎里衣躺在床上,手中还拽着一片衣袖。
顺着衣袖看去,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手指修长细白,指甲剪的干净整齐,十分漂亮。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安心又熟悉。
许久,方连才慢慢反应过来,眼前这只手的主人是白舒然,自己正枕在他手臂上!
这幅场景实在美好的不真实,让方连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没有醒来,情急之下便想起身看看。
刚动了一下,背上传来的疼痛就让他两眼一黑,脑袋陷入短暂的晕眩。
剧烈的痛感告诉他,眼前这些不是梦,都是真的!
静静趴着缓了一会儿,既然身体不能动,方连便转动脖子,让脑袋换了个方向。
白舒然正侧着身子,合衣睡在床的里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几缕长发脱出了发带,柔顺的散落在白舒然前襟,鼻尖在烛光下晕出一小圈透亮的光,更衬得他面颊如玉。
只是眉宇间凝着明显的疲惫,总是饱满柔软的嘴唇现在有些发干,一副忙碌了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的模样。
方连怕吵醒他便一动不动,目光从他脸上的每一处轻轻拂过,漂亮的睡颜让方连不由得把呼吸都放轻了。
目光最后落在他眼睛上,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
就在方连即将数清睫毛有多少根时,白舒然眼睫一颤,悠悠的睁开一条缝,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中,鼻音厚重的喃喃道。
“醒了?”
方连乖巧的嗯了一声准备挪开,白先生的手臂被自己枕了这么久,该发麻了吧?
方连咬紧牙关刚要起身,手腕被白舒然一把握住了。
他眼睛还没有彻底睁开,伸手在方连腕上摸索了几下,准确的按在脉搏上。
白舒然的手指温热有力,又十分柔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将方连定在原处不敢动。
片刻后,白舒然又用那只把过脉的手贴在方连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方连小心翼翼呼吸着,眼睛一眨不眨,整个人好像躺在一片巨大的棉花海中,身心都被这股温和柔软的力量妥帖的支撑着,一时受宠若惊,有点呆了。
直到白舒然睁开眼睛醒醒神,抽出胳膊下了床,方连才从呆滞中脱离出来。
脑中盘旋着‘你没有罪’几个字,先前压在心底的期盼又蠢蠢欲动起来。
白先生这样好的人,得想办法赖在他身边!
第13章 不准备管他
方连趴在枕头上将脑袋转了个方向,视线紧紧追随着白舒然,有很多话想问。
罪证找到了吗?
方固严有没有落网?
自己昏迷多久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人门都不敲,就用脚把门踢开走了进来,双手端着的托盘中,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哟,这小子终于醒了啊?”
方连见对方一进来就半眯着眼睛向自己看来,相貌倒是英俊,剑眉斜飞,张扬中掺着潇洒的风情。
只是他扫过来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太过轻佻,与白舒然相比差太多了。
方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开了,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很大,南北两边各开着两扇镂空窗格,窗上糊着禅纱,轻薄又透气。
此时已是晚上,丝丝月辉透过禅纱照进来,和烛光温柔的纠缠在一起,惬意又清雅。
床对侧的窗下放着一张乌木矮桌,墙角立着一尊彩绘陶薰炉。
炉中不知道燃着什么香,青烟袅袅的腾升出来。
方连嗅了嗅,鼻腔中立马涌进一股淡雅甘冽的草木香气。
林景将盛着饭菜的托盘放在矮桌上,见方连只扫了自己一眼就挪开了,走上前站在白舒然身边,语气不满。
“唉?这小子是不是不识货,我这相貌不值得多看几眼吗?”
白舒然懒得与林景打诨,淡笑一声,坐在矮桌前端起一碗粥吹了吹。
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便端着走过来,放到床边的圆木凳上询问。
“还有力气吃饭么?”
方连还在回味白舒然那个一闪而逝的笑容,浅浅上扬的唇角,喉间溢出的短促到几乎听不到的哼笑……
听到头顶的问话回过神来,缓慢的往床边爬了爬,看向凳上那碗浮着山药粒和肉沫的粥。
一颗颗米粒晶莹又饱满,光瞧着就能想象入口后是怎样的软糯香滑。
方连吞了吞口水,馋虫一下就被勾出来了。
方连刚伸出胳膊,就牵动了背后的伤势。
剧痛撕裂开来,吸了几口冷气,眼前直发黑,鼻尖儿也泛了点红,可怜巴巴的仰头望去。
见白舒然看了自己几秒,准备端着碗坐下时,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抢走那只碗。
“我来吧,你守着这小子几天也没好好吃过饭了,先去吃。”
林景接过粥碗推了白舒然一把,架着腿在圆木凳上坐了下来,还不忘冲方连眨眨眼。
这个人是故意的吧?
方连皱了皱眉,又想到白舒然也饿着肚子,算了,就先让这人代劳吧。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腹中空空真的很饿,现在就算是给方连一桶白米饭也能吃得下。
他爬在床沿只管认真吃饭,头顶响起那人自顾自的介绍。
“在下林景,舒然的好朋友。”
这粥好香啊。
方连品着口中的味道,软糯清甜的山药,饱满的米粒软烂又不失弹性,大大吞下一口,齿间还溢出肉沫的香气。
住进郡守府那几年,他还从没尝过这样的美味,一勺下肚后,方连紧盯着碗勺,迫不及待的等待下一勺。
可那只拿着勺子的手迟迟没动,方连不悦的撇了撇嘴角抬起头,见林景正眯着眼睛看向自己。
“你伤的不是背吗?耳朵也坏了?”
方连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这人刚才好像做了个自我介绍,还没回答他。
心里嘀咕,怎么聊天还要别人强行回话的?
方连眼巴巴的盯着粥碗看了几秒,迅速认清自己的处境,只好舔了舔嘴唇妥协道,“你好,我叫方连。”
那个勺子这才再次舀了粥送到自己嘴边,大半碗粥就这样一勺一勺的下肚。
方连感到腹中逐渐充盈,四肢也有了些力气,头顶那道声音又开始了。
“你这小子也太莽撞了,舒然只是让你看清楚东西藏在哪,我自会去取,你倒好,把我的活都抢了,不怕死吗?”
方连口中嚼着一口粥,听到林景的话,倏地想起那天白舒然生气的模样。
是因为破坏了原本的计划才生气吗?
仔细想想,白舒然确实没有让自己去拿东西,自己却满心想要将东西带出来,拿给他。
方连用力咽下口中的粥,偏头去看白舒然。
白舒然安静的坐在矮桌前,眼睫垂下,伸出筷子去夹菜时从宽袖中露出一截素白的腕子。
筷子尖在盘边稍顿一下,滴水不沾地提起一片笋子,送入口中,轻轻闭上唇,赏心悦目的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