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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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方连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转回视线时见勺子又停住不动了,识趣的回了一句。
“你们找到账册了么?那几幅画里只藏了信笺,方固严并没有把账册藏在书房里。”
林景挑起一勺粥,“当然,我与舒然共谋,区区账册不在话下。方固严自知犯下重罪,自是不会将罪证留在府中等着被搜查,但他一定会留下线索。”
方连听着点了下头,这个他知道,白先生说过,方固严与长安的一名重臣有所勾连,为了牵制对方,定然留下线索傍身。
“这招叫打草惊蛇,我们故意放出消息,就是让他知道,有人要来取当年的罪证了,方固严怕线索被取走,又怕被监视,不敢轻易转移线索,所以在佯攻结束后,他回到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线索还在不在。”
林景的嗓音懒洋洋的,“那几幅画里就藏着往来书信和存放账册的地方,多亏了公子我聪明,抢在方固严之前拿到罪证,已将东西呈至御前。可惜你昏迷太久,舒然也因为要照顾你,没能亲眼看到方固严被带走时的样子。”
方连咬着一口粥,看向白舒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这样,白先生好聪明!
顿了几秒,方连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起来,嘴角噙着忐忑,声音喜忧参半,放慢语速问。
“方固严定罪了吗?那我呢?”
“方固严欺上瞒下监守自盗,残害朝廷重臣,按照大周律法乃是死罪,翻不了身了。”
林景说着,想起方连刚才对自己的忽视,眸光闪了闪,压低声音严肃道。
“方氏其余的族人流放千里,至于你嘛,出卖亲爹,可是犯了大不孝之罪……”
大周重孝悌,皇帝颁下亲亲相隐的律例,法顺人情,亲眷之间隐匿罪行可以免罪,反倒是大义灭亲会因为不孝获罪。
方连不懂大周这些律令,只是从林景的话中听出些不好的苗头,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想赖在白舒然身边做个打杂的小童,万一获罪,岂不是要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
自己的身份本就低贱见不得光,若是因罪被刺字,彻底变成阴沟中的老鼠,再也不配靠近那些美好了……
方连整张脸垮下,眉眼耷拉着。
刚才还美味无比的山药肉沫粥不香了,味同嚼蜡,食欲消失的彻彻底底,没什么滋味的爬回了床中,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脑袋埋在枕头中,方连竭力忍着眼中的泪,白舒然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你协同有功,无罪。”
林景无趣的将碗勺放下,迎着白舒然的目光耸了耸肩,想吓吓他而已。
无罪!
方连心中的恐慌一扫而空,皱巴巴的小脸像喝饱了水的草木枝叶,一下舒展开来。
白舒然放下碗筷,将一粒药丸送到方连嘴边,盯着他吃下后与林景走了出去。
“他整整昏睡了五天,好不容易醒过来,经不起你这般吓。”
听到门外白舒然沉静的声音,方连躺在床上无事可做,心中无聊,突然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便蛄蛹着下床。
哪知脚刚着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双眼发黑不能视物,差点摔倒在地上。
胡乱的抓住床沿站了许久,眼前才恢复清明,方连小心翼翼保持着上半身不动,僵硬的往门前挪了几步。
虚汗瀑布般从身上渗出,很快就浸湿了衣服。
方连拧起眉扶墙站住,实在走不动了,就站在这听吧。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听他们聊了一些方固严的事后,又将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
“那小子也是可怜,无家可归,没了半条命,你又不准备管他,啧……”
方连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抽干了。
期待就像木炭上的碎屑,随火而动,却终将黯淡成灰。
方连垂下眼睫,眼中失去了所有颜色,视线中灰蒙蒙的一片。
白先生还是不准备带着自己。
昏迷时听到的那句‘你没有罪’,也不过是他给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罢了。
几丝凉风吹进来,打在方连摇摇欲坠的身上,打的他浑身发痛。
方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床上的,眼前蒙着水雾,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下。
他不是第一次被抛下了,亲生爹娘都不把他当回事,白先生不愿管他,实属再正常不过。
这不怪白先生,怪他不该妄想不该偷听,也不该哭的,可眼泪就是怎么都止不住。
*.在汉代亲亲相隐是合规法律,亲属间隐匿罪行可免罪,大义灭亲反而会背上不孝罪
第14章 一颗糖
内室连接着正厅,白舒然与林景坐在窗边吹风,旁边放着高大多枝的铜制连枝灯,将堂中照的通明。
“那小子也是可怜,无家可归还没了半条命,你又不准备管他,啧……”
白舒然刚端起一杯茶,听到林景的话后,茶杯顿在了嘴边。
心湖骤然投入一把碎石,不可避免的溅起几朵水花。
真的不管方连了么?
收养仇人的孩子,从此将对方视作家人,光听上去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他自己可以同情可怜这个小孩,可以谅解小孩的身份。
也愿意日夜不休的守在床边,只为保住小孩一条命。
但他没有权利替死去的爹娘去谅解、去同情。
爹娘惨死时可有人谅解他们?可有人想过他们的无辜?
将仇人的儿子养在家中,对死去的爹娘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残忍。
那要怎么管方连呢?送走?找个好人家托付?
方连是个罪人的私生子,这样的身份与经历,世界上有谁能真正的接纳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遇人不淑,若是再碰到用异样眼光看待他的人呢?
方连那么信任自己,为了帮自己拿到罪证甚至丢了半条命,最后还甘之如饴的当做是赎罪……
若自己连这样一个小孩都容不下,与方固严那样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论别人怎么说,白舒然自己就会终日沉浸在谴责中。
白舒然手中捏着茶杯,脑中想象着小孩在别处遭遇不公平待遇的画面,眼睛沉沉的闭了闭,当即就将这个想法否定了。
先前白舒然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每次出现将小孩养在身边的想法时,便会想到爹娘的惨死。
思绪怯步,就像一个无法逾越的雷池,他不愿去触碰。
现在问题已经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白舒然被逼入一个避无可避的死角。
一面是仁善,一面是孝悌,他裹挟在中间,思绪被反复拉扯。
这种撕扯并非对错交锋,而是同等重量又不可调和的两种力量。
杯中茶水早已喝光,白舒然仍是觉得喉中干涩难耐,两道声音在心中彼此对峙,争夺着灵魂高地。
好像除了把小孩养在身边,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白舒然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重新去受苦的。
想到方连受过的苦,白舒然忽然抬眸看向林景,“审讯方固严时,给他上点水刑尝尝滋味。”
虽然方固严被打入了诏狱,不能随便用刑,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稍用点手段罢了。
此等恶人合该多吃点苦头,死的太干脆岂不是便宜了他?
林景不消多想点头应下,目光略显新奇的重新打量了一遍白舒然。
没想到白舒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坚持报仇却从未被仇恨蒙了心智,心中秉持仁善之念也从不迂腐,真是个做官的料。
“舒然,你真的不愿随我前往长安么?论医术,你完全可以胜任御医之职,论学识,你亦不输廷上大臣,你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大可不用……”
白舒然揉揉眉角,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打断了林景的话。
“林景,我只想为爹娘和仁安堂中的人寻一个公道,无意于朝堂。”
光一个方固严勾结少府贪赃枉法,就把淮北郡搅的民不聊生,残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
可见朝堂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不是白舒然所向往的。
周家不缺有慧根的人,事实上,他们是书香世家,祖上还出过几个太子少傅,但到了太祖父那一代便远离长安。
想必也是厌倦了朝堂才走上行医这条路的,只愿能多救一些人,力所能及的为百姓们减轻些痛苦。
白舒然自当继承父辈的遗志,将仁安堂继续开下去。
如果连他都离开了,谁还会记得昔日的仁安堂?
他想守着爹娘的心血,远离大风大浪,过上宁静的生活。
至于林景的意思,白舒然自是能理解。
当初是因为林尚书的随从误入仁安堂,才使家人遭了这一劫,林景是有心之人,想要为此事弥补些什么。
林景见白舒然面色坚定,再劝也无益,只好转开了话题,“既然大仇已报,你不准备恢复姓氏么?”
白舒然淡淡一笑,“父母皆故去,我已没了来路,随母姓随父姓并没什么不同,况且,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姓白也挺好的。”
和林景又聊了一会儿,白舒然起身送人出门,林景还要赶回长安盯着方固严的案子。
白舒然绕过正堂的屏风,疲惫的躺在角落的软榻上。
这几天他守在这给方连治伤,困了便在软榻上休息。
今天好不容易给小孩稳住伤势,保住了那条脆弱的小命,心弦一下放松,又被小孩拽住了袖子,才倒在内屋床上睡了一会儿。
小孩身体根基太差,想要彻底将他的身体调养好,需多费些功夫。
光吃药不行,还得辅以食疗,顺利的话,至少也要耗费一年多的时间。
察觉到脑中在想什么,白舒然叹了口气,撕扯着他的问题再次袭来。
他抬起手蒙在眼前挡住烛光,在黑暗中静了一会儿,突然想去看看方连。
想着便起身,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烛火昏昏欲睡的偶尔晃上一下,方连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分外安静。
白舒然眸光一跳连忙走过去,伸手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确认他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又睡着了?
白舒然轻轻俯身看向方连,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白的透光,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枕头上湿了一块,像是哭过。
紧抿的唇线也向下拉着,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
那只箭险些将方连的肩膀捅穿,就算是成年男子也承受不住这种伤痛。
况且方连还是个孩子,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疏忽。
白舒然长眉蹙起,自责占满心房。
轻手轻脚的将床边青幔放下,出去又配了些消肿止痛的药膏才安心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