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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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方连已经醒了,在看到他走进来的瞬间,小嘴一撇将脑袋别了过去。

白舒然的脚步顿了顿,小孩不开心?

转瞬也理解了,小孩受了这么重的伤,身心俱弱,情绪不佳是正常的。

往昔在仁安堂时,因为病痛折磨,脾气更加暴戾古怪的病者白舒然都见过,小孩这点小脾气才哪到哪。

走出去看了一眼昨晚配的药膏,已经可以用了,拿着走进来道。

“方连,先擦擦脸,该换药了。”

沉静的声音耐心又温和,仿佛生怕吓着床上的小孩,他半蹲在床前等了许久,方连才蛄蛹着转过头来。

向来明亮的杏眼中此时铺满了碎冰,愤怒中夹着委屈,两种情绪翻来覆去,将整个人搅的破碎不堪。

白舒然的心湖跟着搅动了起来,眸中凝着不忍,动作愈加轻柔,将方连的脸和双手仔细擦干净,掀开衣服给他换药。

小孩白瘦的后背上,除了那触致命的箭伤,还趴着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痕,看得人心头发紧。

白舒然半垂着眼眸,手指揩起一点药膏涂在箭伤附近。

他的手劲很轻,就像对着一件脆弱的易碎品,仔细将药膏涂抹好,缠上一层纱布,从旁勾起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小孩穿好。

方连目不转睛的看着白舒然,对方脸上没有半点不耐。

朝阳透过窗格照进来,将本就漂亮的五官照的明艳,实在是好看的不像话,神色也是惊心动魄的温柔。

方连心中生出一种被小心翼翼珍视着的感觉,脑中却时不时蹦出林景那句‘你又不准备管他’,残酷的提醒着他,这份珍视是有时限的。

等自己的伤势大好了,白舒然就会带着全部的好彻底离开。

方连顶着私生子的身份出生,注定会生活的十分不易,过去,无论日子又多么艰辛,他都习惯了,他也可以一直吃苦。

可白舒然突然闯入,给了他一颗糖。

白舒然从不曾因他是私生子就歧视他,亦看得见他身上的伤痕与疼痛,愿意教他读书识字。

几个月的美好让方连觉得,以前的日子实在苦的难以下咽。

更苦的是,他怎么努力都抓不住这颗糖,哪怕是拼了半条命。

委屈和苦涩越积越深,终于纠缠成一股怒意在心中炸开。

既然不准备管我,还给我治伤做什么?

让我死在取罪证的途中岂不是皆大欢喜?

“我熬了鸡肝米粥,你失血太多,体弱乏力……”

当白舒然端着一碗粥再次走进来时,方连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极差。

“我不想吃,白先生不必再费心管我了!”

方连趴在床上盯着墙壁,眼中满是酸涩,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下弯着。

他看不到白舒然此刻的神情,但他能听到那道脚步声停住了。

屋中陷入安静,方连紧紧攥住衣袖,耳朵不动声色的竖起,几秒后,他听见那道脚步声轻轻的退了出去。

胸中呼吸顿时一窒,方连顾不得背上的伤口,快速转过头,屋中已经没有了白舒然的身影。

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方连抬起手用力的抹在眼眶上,咬着牙,有骨气的没让眼泪继续落下。

艰难的爬到床沿,蛄蛹着下床向门前走去。

每走一步,背上都会牵起一阵剧痛。

脸色惨淡的就像刚从烫水中捞出的小白菜,早上刚换的干净里衣也很快被汗水浸湿。

方连全然不顾,恨不得让伤势加重,永远都不会好!

趴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没人,扶着墙走出去撒了个尿,连多观赏一眼院中景色的心情都没有。

回屋洗了手,猛灌下几杯水,又半死不活的挪回床上重新趴着。

空气中还残余着鸡肝米粥的香气,方连鼓着脸蛋的趴在床上。

我才不想喝什么米粥呢!我喝水也能喝饱的!

人无聊时,时间就会无限拉长,就在方连觉得这天漫长的快要结束时,其实才过去两刻钟。

屋中静的能让方连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刚数到五十声,推门的声音又响起了。

作者有话说:

道德感高又心软的人,注定是内耗的

第15章 流浪小狗

空气中飘来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白舒然的声音放轻,并没有因为方连发火就生气。

“我买了些山楂糕,如果你实在没胃口,就先吃两口山楂糕。”

这句话说完,方连听到什么东西放在床边那个圆木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白舒然走远,关上门的声音。

山楂糕,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到它的味道,勾的方连不停的吞咽口水。

好不容易压下的饥饿感,翻江倒海从腹中汹涌了上来。

在这之前,方连实在很饿又没东西可吃时就会喝很多水,多喝水也能勉强饱腹,现在连这个方法都不管用了。

方连紧抿着嘴倔强了三秒,然后转过头,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东西不吃是王八蛋!

他的脑袋刚转过来,就看到白舒然正坐在窗户边的矮桌下,手中端着一碗粥,眉心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上白舒然扫过来的目光,方连心中一突挪开视线,难为情和恼怒从心底涌出。

他心中不舍的跟山楂糕说了声再见,又鼓起脸蛋别过头,执拗的重新对着墙。

白先生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还在屋里?

是不是我一直不吃饭不吃药,伤口一直不愈合,他就会一直在?

方连咬着指尖,越觉得这个法子十分可行。

之后,方连不仅没有好好吃饭吃药,一旦白舒然多说两句就恃病行凶,大发雷霆。

“我都说了我不想吃!不要你管!你走吧!”

不消两天,方连就把伤口折腾的裂开了,血流不止。

整个人当天就发了热病,浑身滚烫如刚从火中扒出的红薯。

白舒然沉默的剥开方连的衣服,仔细给他处理着伤口。

本就身形消瘦的小孩,折腾的愈加皮包骨,好似生命正在流失。

这两天,无论小孩怎么发火白舒然都照单全收,他时常会反思方连中箭的那晚。

看着瘦瘦小小的孩子被那么多侍卫抡刀追着,心都焦了。

那天他控制不住露出生气的情绪,也不过是气自己没有将事情交代清楚,让小孩陷入险境。

怎么想都是他的过失,若是他的嘱咐再详尽些,亦或抱着小孩逃跑时速度再快些,方连也许就不会受这一遭折磨。

世上没有如果,方连如今在伤痛的折磨中难受发火,白舒然认为自己应负全责。

捏起几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分别扎在方连的凤池、合谷等穴位上,用温水浸过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将小孩身上的虚汗拭去。

方连没力气再闹,软绵绵的伏在白舒然腿上任人摆弄。

小脸通红,汗水从被刀划伤的额角流过,洇出几点血色。

薄唇间还呢喃着什么,当白舒然俯身认真去听时,方连又不说了。

白舒然生出一种直觉,方连这两天怒火不断不全是因为伤痛,似乎还在心中藏了什么事。

小孩身躯如此消瘦,总能藏得住那么多那么沉的心事。

白舒然寸步不离的在床边,偶尔抽空起身喝口水,也会极快的坐回床边。

终于在黄昏降临时,方连身上那灼人的热度降了下来。

舒了一口气,白舒然给他包扎好伤口,准备起身去做晚饭。

可方连的脑袋枕在他腿上,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掰都掰不开。

又怕太用力会伤了他的手指,白舒然轻轻叹了口气,倚在床边坐着。

看着方连因为冒了一天汗此刻有些发青的脸,白舒然不禁伸手揩去他眼睫上挂着的水珠,见他的睫毛扑朔了两下就要醒过来,不动声色的将手指缩回。

方连睁开湿漉漉的杏眼,定定的看向白舒然,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还不走?”

“走?”

白舒然揉了揉额角,突然烦躁起来,声音提高几分,“伤势还没好,就闹着赶大夫走?”

这些天方连说了许多让自己走、不要自己再管他的话。

白舒然分明记得方连在中箭昏迷时,口中念叨着想同自己一起离开。

到底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小孩的心思当真像六月的雨,一会儿一个样,让人捉摸不清。

“明明是你不准备管我的……”方连无力的嘟囔一声。

白舒然没听清,弯腰靠近几寸,“什么?”

方连的脑袋枕在他腿上,许是没有力气再发火了,沉默了一会儿问,“白先生有没有听过流浪小狗的故事?”

白舒然读过很多书,也看过不少奇闻轶事,但流浪小狗的故事是什么?他摇头答了句没有。

“有一只小狗,它刚出生就被大狗抛弃了,只能自己去流浪,每天吃不饱、睡不好,还总被其他有人养的小狗欺负。”

方连的声音没了往常的爽脆,闷闷的,像蒲公英一样轻轻拂在耳畔。

白舒然看向趴在腿上没有血色的侧脸,压下烦躁应道,“那还真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是啊,好可怜,但它已经习惯了,能活着就好,等它长大后就总会好的,可有一天,流浪小狗碰到一个好心人。好心人给它治好了伤,给了它很多很多吃的,流浪小狗还以为好心人会收留它呢,可流浪小狗听到好心人说,不准备管它。”

白舒然正认真思考着方连的故事,忽然觉得最后这句话有些耳熟。

很快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应该是前些天林景在屋外说的那句被小孩听到了。

这两天,方连都是因为这件事伤心发火?

一句话将小孩折磨成这样,白舒然心脏缩了一下,烦躁全都挤了出去。

恻隐之心占了上风,反反复复在心中喊着,就带小孩回家吧,偌大一个仁安堂还养不起一个小孩么?

杂乱的思绪充斥在脑海,白舒然蓦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人心是一杆秤,秤砣就是那点仁,心沉下去时不要慌,跟着仁走准没错。

白舒然沉沉的吸了一口气,爹娘真要怪罪,就由自己全都担下好了。

倘若他现在闭眼不管这个小孩,内心的谴责迟早会将脊梁压弯。

做出决定,白舒然心中轻松了不少,伸手揪揪方连的耳朵,“流浪小狗是听到那个人亲口所说,不准备管它么?”

方连的耳朵很凉,软软的,白舒然碾了一下指尖,心想,小孩将来指定是个惧内的。

方连刚才还扑朔着的眼睛突然瞪大,许久都不眨一下,再次开口时,有些底气不足,嘟嘟囔囔的。

“不是那个人亲口说的,可那个人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