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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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自己只跪了几刻钟就难以支撑,白叔叔跪了这么久怎么受得了?

白叔叔早上出门时又没吃饭,得难受坏了吧,他爹娘瞧着得多心疼?

屋内的光影从左边转向右边,白舒然依旧跪在那。

白舒然本就素白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上半身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大半。

膝盖中就像灌满了粗粝又滚烫的砂砾,连呼吸都会引发骨头间的锐痛。

眼前景象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喉咙中不断有铁锈味涌上来。

身为医者,白舒然自是知道长时间罚跪会对身体造成怎样的伤害。

只有这样的责罚,才能勉强消弭一些他收养方连对爹娘造成的残忍。

凉风从门外吹进,白舒然身子一晃,在向前倒下去的瞬间,抬起手臂撑在桌上。

一串汗珠顺着下巴滑落,打湿几片尘土。

白舒然垂下头缓了一会儿,准备直起身子时,余光不经意一扫,看到正堂门槛边探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猫在那鬼鬼祟祟的,偶尔探一下脑袋,像只在与影子玩闹的小狗。

白舒然扶着桌案缓缓站起,也顾不得椅子中满是尘土,没力气的一坐,嗓音干哑。

“方连?进来吧。”

被发现了?

早想冲进去扶起白舒然的方连,骤然听到里面在喊自己名字,难免心虚。

偷偷摸摸这么久,方连就算是再笨也认得出,这是白叔叔曾经的家,一个本应该被温馨幸福填满的家。

想到此处,方连羞愧又卑微。

将小花藏在身后,停在门前,一手不安的搓着衣角。

可看着白舒然虚弱的模样,方连还是鼓足勇气走入堂中。

先是走到牌位前郑重的磕了个响头,脑袋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分外响亮,周遭惊起一圈尘土。

踮起脚将小花放在案上,声色认真,“请伯伯婶婶放心,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白叔叔的!”

说完又在心中对着牌位补了一句,就当是赎罪,求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厌恨我。

做完这一切,方连迫不及待的来到白舒然面前蹲下。

见白舒然的眼睫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心头密密实实的疼,眼圈红了。

“膝盖疼不疼,怎么跪了这么久呀?”

白叔叔平日里最注重干净,现在就这么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可见膝盖有多疼。

白舒然虚虚的笑了一下,小孩还真准备照顾人?

正准备说什么,垂眸对上方连那双杏眼,内中的真诚一览无余,坚定又炽热,心尖猝不及防烫了一下。

白舒然缓了几口气,伸手揉了把方连的脑袋,“我用了四年时间才给他们讨回公道,太久了,理应受些责罚。”

真正的原因,白舒然并不打算告诉方连。

决定是他做下的,爹娘是他自己的,承受责罚的人也当是他。

告诉方连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给小孩徒增不必要的忧愁。

方连吸着鼻子不说话,想帮白舒然减轻点痛苦,却不知道怎么做。

手足无措的比划了几下,干脆不动了,嘴巴嘟噜着生起自己的气来,气自己如此无能。

过了好一会儿,白舒然恢复了几丝力气,对方连道,“等我找人将宅子收拾一番,就搬进来,以后这也是你的家了。”

家。

这个字让方连开始晃神,他从未拥有过一个像样的家。

去郡守府之前,方连认为只要有娘在的地方就是家,可他们寄人檐下,没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居所。

为了能在月色楼中有一间屋子可住,娘不仅要教楼中的姑娘们弹琴,还需创作新的小曲延续生活,很难说得上那间屋子是个家。

后来到了郡守府,勉强给了他一口吃的,将他圈养在荒园任人欺凌,更不能称之为家。

而现在,他可以住进很大很漂亮的宅子,可以陪在白叔叔身边。

他也能拥有一个可以完完全全接纳自己的,梦中想要的那种家。

大部分小孩一出生就有的,方连足足熬了十六年才迎来。

有些模糊,心中觉得特别不真实,方连下意识拽住白舒然的衣袖,生怕眼睛一睁梦就醒了。

将脑袋埋在白舒然的衣袖中,喉中忍不住溢出几声呜咽。

一只微凉的手在头顶轻轻拍了拍,那无比真实的感受告诉方连,不是梦。

他真的有家了,他和白舒然的家。

作者有话说:

同居生活即将开始

第17章 白叔叔,我腿疼

收拾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要使宅院和医馆恢复往日的模样,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白舒然亲手给爹娘的牌位刻了名字请入祠堂,搬进爹娘生前住的主屋,让方连挑选一件喜欢的屋子住。

方连沿着回廊慢行,白家宅院比不上郡守府那么大,但也比寻常人家的屋舍开阔好几倍。

除了后院两块种着药草的小药田,院中草木也都不是寻常品种,处处透着雅致。

方连转了一圈都不太满意,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最后,他走进角落的屋中,站在窗台边向外望时,白舒然的主屋在视线中一览无余。

方连看白舒然在门前指挥着人进进出出,甚至能透过窗格看到一点内中的布置,两眼一亮,终于找到了满意的房间。

脸上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将双手拢在嘴边喊,“白叔叔,我要住这间!”

自从带方连搬回老宅,白舒然每天忙的脚不着地,修缮宅院,重开仁安堂,给方连调理身体。

每一件事都要他亲力亲为,新的生活在忙忙碌碌中拉开序幕。

光是恢复仁安堂和老宅的旧时模样,就用去了小半年时间。

将仁安堂开起来又用去大半年,重修内饰,购进各种工具和药材……

父辈的心血,白舒然不愿完全假手于人,他做就要做的最好,费时又费力。

好在有方连,小孩看上去形销骨瘦,浑身却像有用不完的劲,忙的两眼圈发黑,硬是不说一个累字,着实帮了大忙。

在二人的努力下,仁安堂顺利的重新开张。

因着仁安堂几代人在宛城中积累起来的声誉,城中百姓都愿意捧场。

方连白天待在仁安堂中跟着干活,晚上则跟白舒然读书识字、辨认药材,很快就能给人照着方子抓药了。

偶尔还能理理账册,帮白舒然分担下不少事情。

两人忙的不分白天黑夜,尽管如此,白舒然也不忘记给方连置办各种衣服,教他束发,将小孩养的漂漂亮亮。

只有每年岁旦,白舒然会关了医馆与方连在家好好休息,给亲戚送上书信和礼物。

两年时间很快过去,生活步上正轨,白舒然聘了掌柜和几名做事的小童,两人的时间终于盈余下来。

得了闲暇,方连提出想去拳馆练拳,既能强身健体又能拥有自保之力,白舒然自是同意的。

于是,方连的生活节奏便成了上午在医馆帮忙,下午去拳馆练拳。

方连还在拳馆中交了个朋友,名叫赵青,是个高高壮壮看上去又虎头虎脑的少年。

重要的是,赵青知道方连的身份也不曾歧视。

赵青去拳馆时途经仁安堂,再加上两人年纪相差不多,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赵青每天去拳馆都会喊上方连。

这天两人照常结伴下学回家,方连刚走到仁安堂门前,听到医馆中有人在聊天。

“白先生如此年轻有为,又仪表堂堂俊美非凡,怎么还不成亲呢?”

医馆内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方连站在门前皱了皱眉,脑中浮现出讨厌的市井长舌妇模样。

没听到白舒然的回答,倒听到另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接过话茬,“还不是因为那个方连。”

“前任郡守府的私生子?”

“除了他还有谁?那小子为了脱罪把亲爹都卖了,不知道怎么又赖上了白先生,像白先生这样的人物,想给他说亲的人跑断了腿,硬是被那小子全赶跑了!”

“前郡守罪大恶极,方连才不是那种卖爹求荣的人呢。”

一个怯怯的女孩声音插进来,为方连辩驳,却被中年男子提高声调呛了回去。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那小子骨子里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种!”

方连站在门外停住了脚,眉峰压下,嘴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大周重孝悌,并不推崇大义灭亲,方固严一家获罪后,方连也受到了不少指责。

类似的话方连早已听过许多,他并不在意,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也无所谓,这种感觉他从记事起就习惯了。

可有人将这番话摆在白舒然面前时,方连便无法再忽视,他可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却做不到不在意白舒然的。

赵青袖子一卷就准备进去争辩,方连连忙将人拦下,这是白叔叔的医馆,不可以闹事添麻烦。

赵青的肩膀被方连稳稳按着,动弹不得,啐了一口道。

“方子,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就是闲的没事做,到处编排人,我听我娘说过,当初那件事不能怨你……”

方连摇头,放在赵青肩膀上的手拍了拍,“没事。”

站在门外的每一秒都让方连倍感煎熬,就在他忍不住准备转身回家时,白舒然的声音从医馆中传了出来。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品行,不是么?方连为了让罪人伏法,拼上性命也要拿到罪证,此为大义;两位不明事实真相在背后信口雌黄,是为污蔑。大哥的病症是因为肝火太盛,以后少操心些别人的事,很快便能不药而愈。”

白舒然的声音沉静悦耳,语气不高不低,一字一句将两人砸的哑口无言。

仁安堂中陷入一片寂静,只余白舒然提笔写字的声音。

赵青听得一愣一愣的,用胳膊肘推了推方连。

“不愧是月旦评榜上有名的白先生,看上去温温和和的,嘴皮子当真厉害!你这位养父对你可真不错啊!”

方连和白舒然之间并没有过什么协议,也没有过正儿八经的收养仪式,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这种关系。

赵青站在医馆前,暗暗向内竖起一个大拇指,白先生如此出言维护,以后定没有人再敢议论方连了。

说话间,一对中年夫妻从医馆中走出,脑袋垂着,脸色不太好。

方连懒得看他们,转头对着赵青扯开一个笑容,“当然啦,白叔叔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欢快上扬的语调中掩饰不住骄傲,身上洋溢着白舒然赋予的莫大勇气,迈步走进了仁安堂。

入门是锃亮的木地板,干净的能照出人影,赵掌柜站在柜台前将算盘扒拉的噼啪响。

柜台旁边,一排巨大的紫檀木药柜倚墙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