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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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刚才那道为方连辩驳的怯怯的声音,就出自小蝶口中。

小蝶比方连小了三岁,一年前因为父亲病重没有钱治病,白舒然便同意她每天来仁安堂做工,抵过父亲的诊金。

小蝶感念白舒然的恩德,做起事来认真又勤快,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到仁安堂的。

药柜对面的墙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仁心济世”几个大字端庄有力,匾额下便是一张檀木诊桌,是白舒然平时给人看诊的地方。

诊桌左边五米处是两排屏风,屏风后有一片专供病者治疗的空间。

白舒然正站在屏风后的软榻前,一个小男孩面色铁青的躺在那,胸膛没什么起伏,看着快断气了。

小男孩的母亲坐在旁边,哭哭啼啼的抹眼泪。

白舒然捏着银针,刺在小男孩的十宣穴,快速挤出几滴乌黑的血,又在大椎穴上挑出几点血迹。

小男孩的娘亲都快哭晕过去了,白舒然一颗心却像铁打的,不见慌乱。

冷静的用帕子给小男孩擦去血迹和虚汗,手指按在小男孩颈侧和手臂的几个穴位上轻轻揉动。

众人的瞩目下,小男孩的脸庞一点点恢复了血色,呼吸也一下比一下稳。

整个过程没用多少时间,就将小男孩从死门关拉了回来。

白舒然叮嘱两句坐回诊桌边,刚一抬眸,恰看到方连披着夕阳走进来。

长身鹤立,一袭暗色束袖衣袍将身型勾勒的利落分明。

方连抬手时,小臂因动作拉紧布料,透出匀称流畅的肌理,窄腰长腿,自有一股将熟未熟的蓬勃英气。

满头乌发利落的高高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乱在额角,左侧眉角落着一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还是两年前,方连在郡守府中揣着证逃跑时留下的。

白舒然给他用了很多药,可那道疤痕始终没有褪去。

后来方连说,那是他赎罪的证明,应当留着。

英挺的眉骨清晰如刻,和白舒然两年前预想中的一样,俊朗非凡。

脸上没什么表情时会有些冷硬,一旦笑起来,眉眼舒展,就像三月暖阳,将那点冷硬化了去。

杏眼直勾勾的看过来,瞳仁里跳跃着少年人不熄的焰光,早已与记忆中那个矮小消瘦的小孩判若两人。

观他神情,应当是没听到刚才那番非议,没听到最好。

见方连一瘸一拐走到旁边坐下,白舒然熟练的拿起银针过去。

“又伤到筋骨了?”

听罢,方连当即收起笑容,拖着可怜巴巴的声腔,指了指腰背,又指了指双臂、双腿。

“这,这,这,都疼,蒋师傅也太严厉了。”

方连的声音也不再稚嫩爽脆,清亮中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独特的细微颗粒感。

门外还没走远的赵青听到动静,不可置信的特意返回看了一眼。

见方连满脸委屈的向白舒然诉苦,活像青天白日里见了鬼,恶狠狠的哆嗦了一下。

这小子明明是拳馆学生里最能吃苦最能忍痛的,不管怎么操练从不吭声。

才刚学两个多月,进度就追上已经学了半年的赵青,连蒋师傅都感叹这小子对自己太狠,不忍对他过于严苛。

怎么这会儿诉起苦来了?

况且,方连平时说话时也不是这幅撒娇似的腔调啊。

赵青站在门前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鬼上身了吧?

白舒然听着方连委屈的声音,视线落在小孩脸上,也就那双会装无辜的杏眼,还有几分从前的模样,捏出几根银针,伸手卷起他的袖子。

这双手臂两年前还瘦的皮包骨,总是新伤叠着旧疤。

如今皮肉长的紧实健硕,肤色深了些,疤痕也被若隐若现肌肉线条所取代。

银针在方连手臂上扎下,白舒然头也不抬道,“我说过多少次了,练拳时不要那么拼命。”

方连看着白舒然皱起的长眉,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喜欢被白舒然这样管束。

面上乖顺的点头应着,心中却道下次还敢。

医馆中的赵掌柜和几名小童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的摇着头笑。

方连人高马大的,也就白先生还把他当个小孩养。

晚饭后,白舒然回到自己屋中,从书房中带出一卷医书坐在窗前,视线看向窗外。

整个宅邸笼罩在静谧中,一个下人都没有,唯有管家的吴伯提着灯笼在院中巡视一圈,安静回到厢房。

月光皎皎洒在回廊下,将草木照的分毫毕现,清风将檐下雨链吹的叮当作响,继而拂过白舒然细密的眼睫。

白舒然一脸怅惘,恍惚间又看到了爹娘坐在廊中赏月谈笑的模样。

片刻的失神,让白舒然心中生出一种错觉:

这些年都是一场梦,哪天突然醒来,爹娘还在,自己也能一直陪着爹娘到老。

可爹娘去的太早,他连爹娘老去的模样也想象不出。

白舒然眼底的情绪翻滚,忽然,一道人影抱着枕头,探头探脑出现在门边。

明晃晃的杏眸甫一看过来,便将整个房间点亮了,心中的阴雨也随之散去。

白舒然垂下眼眸,视线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直到余光中那道身影开始抠抠门扉踢踢门槛,小动静越来越多时,才暗暗提起唇角,“进来。”

方连刚沐浴完,身上只穿了一件干净的里衣,两颊飞起淡淡的红霞,衬得一双杏眸愈加生动。

若他屁股上长了尾巴,此刻一定摇的欢畅。

方连走进屋中,抱着枕头在椅子边蹲下,一瞬不瞬的看过来。

眸光晃的白舒然眼都花了,实在没办法继续看书。

“怎么了?”

方连扑朔着一双杏眼,语气软软的,“白叔叔,我腿疼。”

第18章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

方连这两年长的很快,尤其是身高,生长的疼痛也会随之而来。

骨骼生长时,会把筋肉扯的生疼。

再加上方连练拳时总是不注意保护自己,这种痛也会来的格外剧烈。

白舒然看了一眼窗下那张躺椅,示意方连坐过去。

他转身去拿屋中备用的银针,放在火上烤了烤。

白舒然的屋子很大,一眼望过去几乎有些空旷。

只一张檀木书案,对面靠墙置着一张宽阔的乌木矮榻,榻上铺着素色厚绸被子,不见褶皱。

屋中的布置整洁到透出几分冷清,唯有窗下的躺椅,放在朱红色兰草席上,旁边的高脚桌上还摆着一盆莲花。

这是方连从前总赖在屋中时,白舒然为小孩布置下的,是屋中唯一的亮色。

白舒然拿着银针走到椅子边时,方连已经乖乖躺好了。

颈线拉长,喉结凸起,连着锁骨的线条一路滑向颈窝,腿脚放松的搭着那,一副任君摆弄的模样。

白舒然在方连身上扫了一眼,坐在旁边卷起方连的裤管,将银针扎下,垂眸继续看向书卷。

方连聪慧,在学医方面也很有悟性,可白舒然之前几次提起让方连学习针灸时,他怎么都不肯学。

结果就是每到这种时候,不得不可怜巴巴的来找自己扎针。

一刻钟后,当白舒然将银针拿下时,方连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

脸上染了一层暖黄的烛光,眉角的疤痕也变得柔软。

乖顺和英气,在方连脸上得到了完美融合。

白舒然的目光描过那道伤疤,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伸手在小孩脑袋上一拍。

“起来,回屋去睡。”

方连迷迷糊糊的动了动脖子,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唇间嘟囔着。

“还是腿疼,身上也疼,白叔叔,你陪我。”

能入睡,证明他身上的疼痛已经得到缓解。

白舒然一秒就看穿了方连那点顽劣的小心思,两个字果断从唇间脱出。

“不行。”

耳中灌入干脆利落的拒绝,方连一下就醒了,抬起胳膊垫到脑后,抬高视线看向白舒然。

烛光中,那张好看的脸就像覆了一层金光的暖玉。

狭长的眼眸看过来,并不强势,却不容拒绝。

大仇得报后,白舒然身上没有了郡守府中时那股疏离,整个人愈加沉静。

方连也逐渐品出了初见时,他在白舒然眼中没看懂的韵味。

那是褪去了年少的稚气与青涩,被岁月反复打磨抛光后的成熟,温和包容,让人无比心安。

同时又散出一股淡淡的分寸感,似是要将所有靠近的人都温和的推开。

可这股力量越是推,方连就越是要靠近。

他沉迷在白舒然的目光中不可自拔,更加坚定了要赖在这的决心。

方连往躺椅内侧挪了挪,嘴角向下耷拉,拖着长长的尾音抗议。

“为什么不行?以前我生病受伤时都是你陪我的。”

语气中携着浩浩荡荡的不满,声音却放的很低,更像是在撒娇。

白舒然收起银针,看向隐隐已经散发着成年男子气息的方连。

裤管还没有放下,小腿上露出几道紧实的肌肉线条,简单一眼,就能感受到藏在皮下的力量。

白舒然收回目光,将银针放入布包中卷好,“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过四天便是你十八岁生辰。”

十八岁,在大周已是可以考虑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方连没有吱声,仰起下巴,无声的用脸表示抗拒。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烛火摇曳,偶尔有噼啪声传来,诉说着时间正在流逝。

两道视线纠缠在一起,碰撞出无数场无声又激烈的交锋。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舒然在方连‘你是不是不准备管我了’的目光中,率先败下阵来。

白舒然了解方连的脾气,小孩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甚至还会闹出点什么动静来。

捏着布包的指尖泛起月牙白,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今天可以,但以后不可以再这样蛮不讲理的赖在我这。”

短暂的妥协,是为了立下一个长期的规矩。

当初既然决定要带方连回家,白舒然就自认有教育好方连的责任。

他必须让方连明白,长大就要逐渐学会独立。

自己也不可能永远被方连依赖着。

但,为什么不能呢……

方连长大后,总会拥有自己的生活,会遇到想与他相守一生的爱人。

而自己,只需要在这之前教养好他,为他承担好生活的一切,让他无忧无虑就好。

白舒然的呼吸莫名一窒,心脏像是被什么用力捏了一把。

没有谁可以永远陪在谁身边,即便是亲生爹娘也不能,更何况是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小孩。

这不是他六年前就明白了的道理么?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舒然转眼便整理好了思绪,沉静的看向方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