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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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方连想象着白舒然眼中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喉管中的气息瞬间凝成坚硬的冰碴,堵在那里,随着呼吸掀起密密实实的痛。

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溶解、失去形状,只剩下那道即将离去的黑影依旧清晰,方连站起身,拔腿向外跑去。

白舒然提着食盒站在方连门前时,本已经准备好了训斥与教育的说辞。

几次想敲门,神经却时不时被方连抱在怀中那种灼热旖旎的感觉碾着,手腕迟迟抬不起来。

他的内心深处竟有如此龌龊不堪的心思,即便只是一瞬也足够下流。

白舒然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决定先离开,等两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再说吧。

白舒然还没没走几步,就被飞出来的人影牢牢抱住了。

小孩的肩膀已经比他的更宽了,能将他全部纳入怀中。

方连的脑袋埋在他颈窝中蹭着,白舒然感觉到有什么扫过自己耳垂,有些湿润。

紧接着,带着厚重鼻音的声音传来。

“白叔叔,我不要成亲,不要搬去城东的宅子,也不想去过什么自己的生活,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我们不娶妻不行吗?我可以照顾你,妻子可以做的我也可以,不就是暖床做饭么?我可以学,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我也可以学,你需要我当什么都可以,别赶我去过自己生活!”

一番话说的乱七八糟口不择言,白舒然哭笑不得。

自己不想娶妻也就算了,哪有不让别人成亲这么无理的要求?还想又当妻子又当儿子?

若是换作旁人一定会觉得方连疯了,自私顽劣又无理取闹,白舒然却从中听出浓烈的不安和深深的依恋,也明白了小孩为什么如此抵抗过生辰。

小孩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母亲在时没有父亲,母子俩为了生存苦苦挣扎,后来因为认父亲又彻底失去了母亲,那个父亲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小孩从未得到过一份踏踏实实完完整整的爱,他这两年对方连的照顾与教育,填补了一些小孩儿时的空缺,小孩无比依赖又恐惧失去。

想到这,白舒然眼中神色凝固了一瞬,方连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爹了吧?

白舒然无奈又惆怅,心中生出了抗拒,十分不愿。

白舒然抬起手臂,习惯性的想像往常那般拍拍方连的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父子间的互动,将手放下,暗自叹息一声。

也罢,反正他这辈子也不会娶妻了。

“好,我不成亲,但你的人生还长……”

方连紧抱着他的手臂先是松了松,旋即更紧了,语气认真又坚定,“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童言无忌最是直击人心。

白舒然的心脏猝不及防用力缩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方连。

那双泛红的杏眼湿漉漉的,在月光下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愈发显得他的心思不干不净。

心湖陷下一个又一个漩涡,不断扩散开来。

原本白舒然准备好了一肚子要训斥与教育的话,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只道方连还小,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

慢慢教,方连总会明白的。

见白舒然半晌不说话,方连两手抓着他的肩膀将人转过来,目光灼灼的锁着白舒然的。

“白叔叔,答应过的话就要算数。”

“嗯,算数。”

得到了白舒然清晰明确的答案,方连一颗乱撞的心安分下来。

眉眼舒展开一个乖顺的笑容,拽着白舒然脚步轻快的走向房门前,拿起食盒,两人就着月光坐在桌边。

“白叔叔对我最好了,知道我还饿着肚子。”

方连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盘拆好的醉蟹,蜂蜜蛋花羹和两只枣泥稻花糕,甜香的气味溢出,饥饿感一下就找来了。

方连喜欢醉蟹,喜欢蜂蜜,喜欢甜丝丝的东西。

尤其喜欢蜂蜜蛋花羹,因为这是两年前他们第一次闹别扭和好后,白舒然给他做过的。

方连伸着一双还没消肿的手,动作别扭的将盘子挨个端出,疼的不断倒吸凉气,脸上则挂着龇牙咧嘴的笑。

白舒然听着方连口中嘶嘶哈哈的动静,明知是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奈的轻叹一声,用勺子舀起一块蛋羹送到方连嘴边。

“明天去医馆上药。”

“好!”

简单一个字,方连的尾音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哼哧哼哧的将盒中所有吃食一扫而空。

吃完后,方连还从食盒中发现一只毛笔。

竹制笔杆中空且匀正,杆身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生凉,转动时偶有银光一闪。

笔头毫毛长短一致,色泽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带着微微光泽的紫褐色。

方连将毛笔捧在手中反复打量,极其珍贵的收入小盒中,这是白叔叔给他的生辰礼物。

第22章 ‘重续前缘’

虽然闹了些波折,这个生辰也算是过去了。

方连当然喜欢那只毛笔,但更喜欢的,是白舒然的承诺。

拳馆中,赵青发现方连不像前几天那么不要命了,开始护着手指和腕子了。

嘴角始终提起,眼睛扫过来时也明晃晃的精气十足。

一套完整的拳法练毕,在赵青第四次被方连利索的扭住肩膀放倒时,摆摆手表示不打了,揉着发麻的拳头抬了抬下巴。

“嘿方子,今天心情不错啊?”

方连想起白舒然前天晚上的承诺,嘴角又咧了起来。

赵青口中啧了一声,“对了方子,今天中秋节,蒋师傅让我们提早下学,我请你去搓一顿?就当补上你的生辰礼了。”

赵青对朋友的豪爽直率让方连心中动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有些好奇。

“搓什么?今天过节你不用早早回家么?”

“害,我爹娘忙着呢,顾不上我。”

赵青家是做粮油生意的,平时还好,一到逢年过节时就会格外忙碌。

商人嘛,为了赚钱过不过节的也不重要了。

赵青从小就习惯了也不在意,鬼鬼祟祟的冲方连眨眨眼,然后压低声音。

“前几天从长安来了个富商,在西市开了一间八月酒坊,听说有一种用葡萄特别酿造的酒很好喝,很受长安的官爷们喜欢,去尝个鲜?”

“葡萄酿的酒?”

方连没喝过酒,听上去应该和梅子汤差不太多,不禁咂了咂舌,有些心动。

但想起白舒然的脸,坚定的摇摇头,“白叔叔不让我喝酒。”

赵青浑不在意的拍着方连肩膀,“你不是经常想办法惹你养父生气么?今天过节,给他个惊喜!”

方连平时想方设法闹出些小动静,只是为了引起白舒然的注意,得到几句温声训斥也就罢了,并不是真的要惹白舒然生气。

见方连还是摇头,赵青难免扫兴。

白先生性情温和沉静,山崩于前也不会有什么大反应,方连喝个酒也不会怎么着吧。

心里这么想,赵青倒也没有继续邀请,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拽住方连的袖子,语气神秘,面色兴奋。

“唉唉,我听说钱家的大姑娘游历回来了,她之前可是和你养父议过亲的,这次回来保不齐能和他重续前缘,以后就多一个人照顾你了!”

一番话里,方连就只听到了‘重续前缘’,嘴角的笑意快速淡去,声音沉了沉。

“钱家大姑娘,那是谁?怎么没听白叔叔提起过。”

方连没经历过,也不懂感情到底是什么,但话本子听得多,勉强也能知道是怎么个事。

男男女女为了在一起要死要活,感情深到不成亲就成灰的程度。

白叔叔曾与那位钱姑娘议过亲,他们之间的感情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白叔叔向来重诺,会因为那位钱姑娘食言吗?

如果真食言了,那我怎么办?

脑袋中一瞬间涌现出无数想法,乱糟糟的揉成一团,到最后方连脑中就剩下一个念头。

不行!

“钱家大姑娘芳名钱霜,相貌生的好,家世也不错,她的父亲和几位叔伯在长安都有差事,虽然官小了点,但人家祖上荣耀过,门楣可不是等闲人家能够得上的。”

赵青如数家珍,两只大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每次说到这种事情时就异常兴奋,就像岁旦时窗户上贴的红色大头娃娃剪纸。

相比之下,反倒是方连安静的不寻常。

“钱姑娘率性洒脱,几年前一眼相中白先生,说服了父母去议亲,可惜他们的事刚定下不久,仁安堂就闭馆消失了,大家都说是你养父逃婚跑了,婚约也不了了之,钱姑娘伤心之下离开宛城四处游历,如今事情水落石出,她再回来,定是听说了仁安堂重开的消息!”

方连反复想着赵青的话,至于他是怎么从拳馆中走出来的,怎么回到仁安堂的,统统没有印象了。

连赵青与他告别都没听到,挨了一下推搡这才回过神。

方连冲赵青挥挥手大步迈入仁安堂,白舒然正在给一名病者看诊,把完脉的间隙向这边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眼神温和又专注,吸引着方连全部的注意力。

一见到白舒然,刚才烦扰着方连的纷乱想法就全被挤跑了,安静的坐在一旁看向他。

白叔叔生的实在好看,给人看病把脉时好看,提笔写字时好看,吃饭喝水时好看,生气凶人时也别有一番风情。

这样好看的人,自不是什么寻常女子能配得上的。

目光一瞬不瞬的笼罩着白舒然,直到他开好药方放下笔,方连站起身来,修长的腿一迈,几步就走到诊桌前,伸手接过方子。

他背对着病者冲白舒然眨眨眼,脸上扬着灿烂的笑,直晃得白舒然无奈的提了提嘴角,才转身去抓药。

今天过节,看诊的人都早早拿了药离去,锣鼓喧天的吵嚷声从朱雀大街传来。

方连撑住手臂站在窗前,向外看了一会儿。

白舒然洗了手从内室中走出,“大家也领了钱早点回家过节吧,今天辛苦了。”

众人围着白舒然欢呼一声,各自收拾了东西,欢快的走出医馆。

白舒然看向方连,小孩那两只竖起的耳朵都快飞去朱雀大街了,但没有催促自己,乖巧的等在那,狭长的眼眸不禁弯了弯。

“想出去玩?”

方连闻声回过头,一副正等着他问的模样,带笑的嗓音软软的,“想,白叔叔带不带我去嘛?”

白舒然瞧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又在撒娇卖乖,如一条慵懒盘绕的藤,柔软的挂在自己身上,完完全全的依赖,一颗心不知不觉软了下去。

突然希望小孩这副撒娇的姿态,能永远明艳又自如的盛放于眼前。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