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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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随后又看向白舒然,他端坐在诊桌前,低着脖子温声与面前的老伯说明病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这些天也依旧与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中秋节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完全看不出在惦记着谁的样子。

方连垂下头自嘲的笑笑,将窗格打开一条缝,让微凉的新鲜空气吹进来。

也许真的是想太多了吧。

因为他一无所有,没有家底,没有学识,身上不仅没什么漂亮体面的长处,还是个人人鄙夷的私生子。

如今能留在白舒然身边,全是因为当初在郡守府中,死皮赖脸的用半条命强行帮了白舒然一把。

若真有人来与他争抢白舒然,他能争得过谁呢?

谁都争不过。

方连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唇间吐出一口浊气,手伸出去轻轻一抓,掌心中什么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甘心的想争一争。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方连放下窗格转头看向诊桌。

诊桌对面的老伯听清楚医嘱,双臂撑在诊桌上,颤巍巍的就要起身,旁边也没个一儿半女陪着。

不等白舒然有所动作,方连一个箭步过去,稳稳的将老伯扶住,送到旁边坐下。

将一杯热茶放在老伯手中,方连脸上挂着乖巧的笑,“老伯,你坐在这歇着吧,我去给你抓药。”

老伯脸上的褶子先是齐齐一顿,随后挤出个笑来,扶着酸痛的腰坐下。

“好,好,谢谢,真是个好孩子。”

白舒然抬眼看着方连匆匆走向药柜的背影,心底悄然漫上一股暖流。

亲手栽下的树苗,在精心照顾下抽枝展叶,有了能够遮风挡雨的雏形。

方连平日里是顽劣了些,时不时会鼓捣些小动作,但他聪明机敏,总能让人安心。

欣慰是欣慰的,可小孩在抓药的间隙望来一眼时,明晃晃的眸子闯入视线,心口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却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白舒然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招呼下一位等着看诊的人。

……

方连已经有两天没打听钱霜的事了,反倒让赵青好奇起来。

刚结束一段练习他就凑到方连身边问,“唉?方子,钱家姑娘真的没去找你养父叙旧?”

方连摇摇头,他也很纳闷,但事情就是这样。

也好,给他省了很多事。

赵青脸上一副可惜了的神情,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那位钱姑娘与你养父还是很相配的……啊!疼疼疼!”

赵青的话还没说完,方连突然转身,一个不小心重重踩在了他脚上,疼的他嗷一嗓子单脚蹦出去好远。

方连挠了挠头,大步走过来将人扶住,脸上展开一个抱歉的笑,“你没事吧?刚才没看到,对不住。”

赵青一只脚跳了两步,脸盘子都红了,一抬眼刚好看到方连眼中的促狭,心中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总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方连带着真挚的歉意,硬是将赵青扶着从拳馆送回了家,这才披着晚霞回到仁安堂。

走到医馆门前时脚步顿了顿,在脑中快速盘算着,若是白舒然问起来他为何晚归,应该怎么回答。

白舒然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训过他了。

方连想了几句应当可以挨两句训斥的说辞,踏进仁安堂时,诊桌前并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见方连一进门就四处寻找,小蝶了然的笑笑。

“白先生方才收了一张请柬出门了,见你没回来就让我告诉你,今晚不必等他,吴伯会备好晚饭。”

方连只听到第一句话,脑中就轰的一声,后面的一个字都没听清,两步走上前去。

“他去赴谁的约?去哪赴约?”

小蝶一转头,目光撞上方连阴沉沉的脸,眉骨压下散出骇人的压迫感,眼中装满冰冷。

方连平时都是乖巧平和浅笑盈盈的,小蝶还从未见过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唇一哆嗦。

“好像是钱家,去一醉方休了。”

第24章 白叔叔,找到你了

钱家,这把悬在头上多日的刀还是落了下来。

方连紧抿着两片薄唇,也顾不上躲避着路上的行人,脚步焦急的走向城东。

天边只余一抹橙与紫的余烬,将灰扑扑的天空衬托的更加深邃。

朱雀大街东边,在几排两层小楼后立着一座高大的木构阁楼,在天幕中异常醒目。

酒楼依托着结实的夯土台基,向上拔出,深色的玄青瓦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映出冷硬的幽光。

方连呼吸急促的站在一醉方休门前时,楼中已是灯火璀璨,暖光汇成光瀑层层泼下。

宛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光是站在门前瞧上一眼,便能看出不同寻常的气派。

方连急着去寻白舒然,对热情迎上来的大婢只丢下一句‘约了人’便快步走进。

顺着楼梯一口气冲了两层才发现,他并不知道白舒然与钱霜相约在哪个独间中。

骤然收住脚步,方连停在二楼的楼梯口调整呼吸,看着摆在转角的雁鱼灯,鼻中满是混着兰草、茱萸等香料的气息。

一名身穿蓝色缎面长裙的侍女端着托盘从楼梯走上来,容颜艳丽,裙边的金色丝线在暖光中若隐若现。

方连盯着她托盘中莹白的玉酒壶,忽然横出半步挡住了侍女的道路,先是歉意的一笑。

“姑娘,我是来寻家人的,出门太匆忙忘记了他们相约在哪里,不知钱家的姑娘预订了哪个独间?”

侍女看上去年纪不大,眼睛圆圆,好似两颗紫葡萄,见一名少年挡在面前,不由得定睛看去。

少年身量修长挺拔,裁剪得体的灰色锦袍被撑的别具风骨。

小侍女仰起头,视线顺着少年的衣襟继续上移,光影在他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英气非凡。

然而他薄唇微翘,看过来的目光又带着乖巧,冲淡了脸上过于硬朗的线条,只留下满面的干净疏朗。

小侍女脸颊微微一红,礼貌的答道,“天色尚早,晚宴还没有开始,公子可回家确认后再来。”

方连不气馁,一手揉搓着衣角,将语气放慢,“钱家大姑娘钱霜,她邀的人姓白,是不是?”

钱姑娘预订时并没有说是邀请谁,但她确实认得钱姑娘相邀的人。

那位是仁安堂的当家人,宛城中认识他的人极多,眼前这位小公子能叫出他的姓氏也不能说明什么。

小侍女退后一步,脸上堆满歉意,“抱歉公子,钱姑娘并未告知相邀的先生是谁,还请不要为难奴了。”

说完,便绕过方连向左边最内侧的房间走去。

方连看着侍女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刚才并没说钱霜邀请的是男是女,她却知道钱霜邀的是男子,还尊称一声先生……

依照一醉方休中的规矩,除了亲自接待钱霜二人的大婢,最清楚客人身份的,便是伺候在那个独间中的小侍女,她那壶酒八成要送往钱霜订的独间中。

方连走到另一侧耐心的看着,等到那名小侍女端着空托盘走下楼后,他才向小侍女去过的房间走去。

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紫色地毯,走上去软软呼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方连三步并作两步跨至门前,靠在门扉侧,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隐隐传出两道声音来,听不清具体对话内容是什么,但他一下就听出其中一道是白舒然的声音。

白叔叔,找到你了。

光滑如镜的褐色木地板上,映出两道修长的人影。

白舒然坐在桌前,面前放着薄的透光的白玉酒杯,酒香丝丝缕缕散出。

他平静的抬起眼,坐在对面的女子正是今天递上请柬的钱霜。

六年未见,钱霜已经没了稚气,脸上浮着从容的优雅,眉毛不是时兴的细弱弯月,而是像远山一样带着起伏的力道。

白舒然在观察钱霜,钱霜也在观察他。

那双眼睛看人时不躲不闪,身上更是透着一股不慌不忙的洒脱,与寻常的闺秀大不相同。

两人静静的坐了一会儿,钱霜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整理了一下鹅黄色衣袖,声音如丝绸般悦耳。

“几年不见,周大哥安静了许多。”

白舒然的相貌还像钱霜记忆中那般俊美,温和中带着几分不容人靠近的分寸感。

若非要说和六年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更成熟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惊人的魅力。

经她一开口,屋中沉重的气氛被打破,白舒然恍然间想起与钱霜初见的情形。

彼时他还年少,正在月旦评上大放厥词,现在想想真是轻狂的不可思议,也跟着笑了一声。

“我现在随母亲姓白了。”

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在几年的隐忍中烟消云散。

钱霜眼角眉梢的笑意收了收,转而挂上沉沉的感慨,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不变的是,白舒然看向她时,那双眼睛中依旧沉静的不见波澜,从没有过心动和喜欢。

她捏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还以为中秋节夜那匆匆一眼后,白大哥会来钱家与我打个招呼呢。”

白舒然手指摩挲着酒杯,始终没喝一口,听到钱霜的话后,眨眼的速度慢了些,脸上浮起几分歉意。

“原来那天真的是你,先前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便没有擅自叨扰。”

当年那桩亲事本就是他对不起钱家,如今钱霜重新定下婚约,实属不易,他怎能擅自上门,给她徒增流言蜚语。

白舒然垂了垂眼眸,算算时间,他坐在这里已经一刻钟了。

从前,他被说亲的人邀去与其他女子相看,最多一刻钟,方连准会突然出现,将场面搅的一团乱。

今晚他出门的时方连还没回医馆,小孩很少会晚归,也不知道拳馆临时有什么事。

一醉方休的房间布局做的极好,进门后是一排檀木屏风,绕过屏风才是主桌。

万一有人偷窥,即便把门上的蝉纱戳成马蜂窝,也窥不到内中发生的事。

白舒然的视线在屏风上转了一圈,连门扉都没看到,心中无端升起空落落的感觉。

钱霜见白舒然偏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眉间轻缓的蹙拢了一下,无声的怅然晕染开来。

虽然转瞬即逝,却是他很少会露出的神情,钱霜忍不住问,“屏风上有什么吗?”

听到钱霜的话,白舒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似乎有些失态了,无奈的轻笑一声,“没什么。”

白大哥这模样,分明就是在惦记着谁!

相识多年,钱霜还没见过白舒然这个模样。

从前有许多女子心悦于他,可从未见过白舒然对哪个女子态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