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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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那人懒懒的看向窗外,手中捏着一只黄玉酒杯漫不经心晃着,内中透着紫红色。

视线被牢牢钩住,方连贪婪地看着那张酷似白舒然的侧脸。

面色沉静没有波澜,两瓣饱满的唇保持着自然弧度,不显喜乐,也不显愁苦,透着一股漠然,这种熟悉感在方连脑中烙得太深了。

正看着,小厮端着酒壶和酒杯走了过来,稳稳的摆在方连面前。

碧色的翡翠酒壶和酒杯放在桌上,还不待方连动作,一股果子香气已经溢了出来。

他提起酒壶倒了一杯,一汪深邃的宝石红流入翡翠杯中,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方连吸了一口酒香,低头凑到杯子前,试探性的舔了一口。

舌尖感觉有点涩,接着又泛出点葡萄的甜味,和酸梅汤的口感大不相同,尝着好像还行?

方连砸了咂嘴,品着舌尖上的甜味,放心的拿起酒杯大大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不得了,猝不及防被陡然加浓的辛辣呛到了。

喉咙中窜出一股火烧火燎的灼热,急急放下杯子,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

方连捏着脖子咳嗽几声,耳根子也烧了起来,两眼发直,呆呆的盯着酒杯。

整个人有点蒙了,听到斜对面响起一个冷然的嘲笑。

他顾不上抬头去看,暗自消化着冲进胸腹的酒劲儿。

这是方连第一次喝酒,足足过去两分钟才又动了动,那股辛辣劲儿过去后,喉头只剩下滑溜溜的甜。

方连咂摸明白了,葡萄酒要慢慢喝才行。

也不难喝嘛,为什么白叔叔之前不让喝?

小口小口的咂摸着,很快,一大杯就下了肚。

方连一边喝着,一边不动声色的看着斜对面那张侧脸,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也沉沉的。

“白叔叔……”

方连不由得抬起胳膊,用手撑住越来越重的头。

眼前的侧脸和脑中的身影无限重叠,似乎白舒然就在眼前,嘴角下意识向上牵出一个傻笑。

又提起酒壶倒了些,指尖摩挲在冰凉清透的酒杯上,斜对面那张脸突然转了过来,狐疑的觑了他两眼。

方连的幻想顿时土崩瓦解,极其酸涩的味道翻滚上来,仿佛不是从舌尖上来的,而是从心底来的。

方连抓起酒杯就往喉咙里倒,一股脑将大半杯全都灌下去。

辛辣直冲头颅,杏眸聚起水光,眼前一切彻底模糊了,带着醉意的想念疯狂缠绕过来。

不知道白叔叔有没有回家,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我跑出来这么久没回去,他有没有担心我,想我,哪怕一点点……

方连脸上泛起了艳丽的薄红,此刻思念翻涌,眼下的红晕骤然加深、滚烫。

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往脑袋上涌的声音,耳廓挂起透明的红。

斜对面那张酷似白舒然的侧脸,也变成好几个重重叠叠的影子,跳跃着,晃动着,撞的他头晕。

方连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是看不清,他伸出手想去拿酒壶,却怎么都抓不稳。

在角落中照应着的酒坊小厮,见方连喝了三杯就趴下了,犹豫着走过来,询问道。

“小公子,您还好么?需要帮忙么?”

久久没听到回答,就在小厮准备转身时,方连无力的抬起手摆了摆,脑袋仍然抵在桌上,喉咙中用力挤出模糊的字句。

“你家酒坊的地面,怎么好像在转啊?”

小厮附身凑近,听到方连嘟嘟囔囔的,扔出一番让他哭笑不得的话来。

“桌子也在晃,你们家的酒,太邪门了!”

小厮无奈的呆滞片刻,得,这位小公子是喝醉了,当即向楼中其他小厮打了个手势,示意这有客人醉了,注意着点。

在酒坊中,这并不是罕见的情况。

郎君早就交代过了,碰到这样的客人,先让他自己醒醒酒,实在没办法再去寻他的家人。

当然,寻人的时候,酒钱要记得讨。

方连彻底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晚上压在心底的难过与委屈再也兜不住了,像泡泡一样直往上冒。

“好欺负人啊,白叔叔不讲理,这酒也不讲理……”

声音黏糊糊的堵在喉咙里,化成乱七八糟的呜咽和呓语。

斜对面,秦良月坐在专门为自己开辟出的安静角落中,冲小厮招了招手。

“郎君。”小厮连忙小跑着走过来,对秦良月恭敬的低头道。

秦良月抬起下巴,骄矜的向斜对面点了点,目光很是清冷,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小厮早已摸清了自家郎君惜字如金的性格,熟练的顺势看去,见方连趴在桌上,解释起来。

“那位小公子好像不会喝酒,喝的太快,喝醉了。”

秦良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观那小子不懂得品尝的粗野模样就知道,是第一次来喝酒。

但那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品酒的,倒像是别有目的。

自从他坐进二楼到现在,整整三刻钟时间,只要自己不转过头来,他就一直看着自己。

秦良月自知有一幅好皮囊,在长安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

但还从未有人会毫不避讳的、一直一直盯着自己看个不停,每当回过头去探寻时,那小子又将目光甩开了,瞧着还很不高兴。

怎么,只准他盯着别人看,不允许别人去看他?

秦良月好男风,在长安不是什么秘密,再加上他面容俊秀,家中又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每天想方设法企图引起他注意的男子数不胜数。

那小子不会喝酒就来了酒坊,难道又是什么勾引他的新手段?

想到这,秦良月便不甚感兴趣的回过头。

那小子相貌倒是不错,身材也还行,但只凭这点就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还差了点。

浑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的方连,口中还在低喃着,“白叔叔,白叔叔……”

白舒然独自坐在屋中,面前摊开一卷医书,整晚都没翻过一页。

他的视线穿过窗格,直直看着方连那间始终没有亮起来的屋子。

桌案上放着一个食盒,白舒然补偿了一醉方休中被损坏的东西后,打包了一些方连喜欢吃的东西,又特意去西市买了方连最喜欢的醉蟹。

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方连回来。

白舒然深觉自己对小孩实在太过纵容了,顽劣莽撞,总用一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也就算了,现在更是连家都不回!

白舒然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几分钟的功夫,就存了一肚子如何严厉教育小孩的话,就等着人回来呢。

月亮越升越高,白舒然的眸光也越来越沉。

一个时辰过去,仍旧不见方连回来,两道长眉爬起烦躁,搭在书卷上的手指胡乱敲着。

忽然,院中响起咯噔一声,白舒然连忙坐起身来,倾耳细听外面的动静。

期待中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院中重归静谧,白舒然缓缓靠回椅中。

风吹进来,两手一片冰凉,他在脑中回想着傍晚的情形。

方连与钱霜发火时,将他护在一边的动作存在感极强的跃于眼前。

白舒然忍不住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素色袍袖下的手一会儿紧握,一会儿松开,一次次看向方连房屋的方向。

是啊,小孩当时分明是维护他的,他却因为心中那点要求与坚持,反复要求小孩道歉。

他向来对别人十分宽恕,今天却容不下一个小孩对自己的维护。

方才还盘旋在心头的教育问题,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全部冲散。

白舒然脑中频频闪过小孩滴血的手掌,和跑开时那双猩红的眼。

心上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白舒然猛地将门打开,院中黑沉沉的,任何一点风声、枯枝摇曳声,都会被他误听成脚步声。

心脏跟着重重一跳后又落空,如此反复,实在磨人。

第28章 都去他的吧

方连虽然性情顽劣,时常会发火,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赌气到底,家都不回。

白舒然忍不住走向回廊,眼神不断扫在紧闭的门扉上。

方连哭着跑出去前说的话突然涌上脑海:“那你一直在我身边不就好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如果?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想要我了?”

白舒然一下停在原地,突然发现,他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

无论是小孩为了维护自己向钱霜发脾气,还是被逼着给钱霜道歉,这些都不是让小孩真正害怕的事。

小孩最担忧的,是怕自己不要他了。

从给小孩过十八岁生辰开始,到后面的桩桩件件……

他一心想给方连未来的生活做好所有准备,却从来没考虑过小孩心中是否能接受。

“真失败啊……”白舒然摁住作痛的胸口,指尖发麻。

已是亥时,往常这个时候,方连已经收拾好睡下了,现在依旧不见人影。

他在宛城无亲无故,独自一人能去哪里?

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吹的满院半枯的草木剧烈摇曳。

“先生?”

吴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任何脚步声,突兀的就问出来了,“你怎么在这?这么晚了还不回房休息?”

换做常人,定要被吴伯鬼一样的动静吓个半死。

吴伯问完,下意识看向方连的房屋,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心中猜到几分,这爷俩怕是又闹别扭了。

白舒然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墨发乱飞,他一把抓住吴伯,“吴伯,去找找方连在哪。”

吴伯来宅中做事一年有余,主家向来沉静温和,从没像今天这样慌乱无措过。

吴伯将灯笼塞进白舒然手中,“先生莫要惊慌,我这就出去寻,你待在家中等着,免得小公子回来找不到人又跑了。”

白舒然一手撑着廊柱站在那,两眼直直的看着门前,强行按下脑中的纷乱。

看着吴伯即将走出门扉的背影,突然出声提醒。

“吴伯,去赵青家!仁安堂南的那家赵氏粮油铺子,如果赵青家没有就去西市,方连喜欢热闹,也许是往闹市中去了!”

吴伯应了一声,快步往南寻去。

这爷俩到底都是闹了什么脾气,能让小公子这么晚都不回家,唉……

方连趴在八月酒坊,脸贴着桌子许久,脑袋依旧昏昏沉沉。

抬起头,眼神空洞迷茫,本能的向斜对面看去。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白叔叔也不见了,心中一下就急了。

酒坊二楼已不剩多少人,他撑着双臂用力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厮候在不远处,正想着找人送方连回去,见方连晃悠悠的支起头,不由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