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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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没眼力的贼会偷到这里来。
没准儿还能打个商量共同作案,多偷点东西带他一并逃了。
当方连走下楼和那名闯入的‘贼人’四目相对时,吧嗒一声,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
“白先生?”
第4章 这个人实在好看
在这之前,方连幻想过很多与白舒然再次相见的场景,从没想到过在这样的情况下。
白舒然一袭黑衣,身上没有任何点缀。
方连仰头慢慢看上去,纤细的薄腰分外惹眼,领口蔓出一截绸缎般的脖颈。
素白的脸在墨色衬托下,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
两人面对面默了几秒,荒园外亮起一阵忽明忽暗的火光。
纷乱的脚步声中,郡守府的管家陈伯带着一行府中侍卫闯了进来。
眼下的情形,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是发生了什么。
定是白舒然趁方固严不在想时做些什么,被发现了行迹。
白舒然往旁边的阴影中一站,眼中神色沉稳,用口型告诉方连不要轻举妄动,立刻上楼睡觉,他自会离开,绝不会连累到方连。
若白舒然真与府中侍卫起了冲突,不小心暴露身份,以后还能继续留在郡守府中么?
方连暗自盘算着这种可能,脑中只剩两个字,不行!
方连看向正往小楼搜过来的人,几乎瞬间就有了对策。
他拉住白舒然的手臂摇摇头,一边抬手在身上掐出一片片红痕,一边在疼痛中快速摆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向外走去。
“陈伯伯,出什么事了吗?”虚虚的声音紧接着从楼中传出。
陈伯已经年过五十,两鬓斑白,脊背依旧挺直。
陈伯眯起眼睛就着火光看向方连,一眼就看到他裸露出的小臂上布着片片红肿,脸上脖子上也有,在惨白的皮肤下分外显眼。
就像起了什么疹子,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虚弱。
见方连半死不活的模样,旁边走过一个人来在陈伯耳边低语了两句。
“怪不得这小子最近异常安分,怕是得了什么疫病……”
陈伯听完立马退后两步,生怕离方连近了会染上什么病,其他侍卫也跟着向后撤去。
一时间谁都不愿意靠近小楼,只得在院中潦草的搜了一会儿,又盯着小楼中看了好半天。
陈伯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方连:“小公子,今晚可看到什么人从这边经过?”
方连身上的疼并不是作假,说话的声音打着颤,“我一整天都待在楼里,没看到有人进来,是府中丢了什么东西吗?”
陈伯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方连的表情,片刻后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小公子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
说完,陈伯就迫不及待带着众人走出荒园。
门上传来咔嚓几声,听声音,是将荒园从外锁上了,没有一个人过问方连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
方连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木门,薄唇勾起一个冷诮的笑。
是啊,他就是笃定了这些人不会过问他的情况,甚至连走近检查一番都不会,才万般自信的用了这招。
方连缓缓垂下头,私生子这个身份也不全然都是坏处,不是么?
荒园重归寂静,白舒然借着月光看向走进来的小孩,心中五味杂陈。
自从上次严肃警告过后,小孩就没有再出现过,给方玉麟讲学时偶尔向外瞥一眼,也没有再看到过他。
料想是警告起了作用,小孩已经彻底放弃了要帮助自己这件事。
小孩子嘛,好奇心过了也就过了,不会当真的,白舒然才放心的将破院子规划到撤退路线中。
白舒然观察了许久,整个郡守府中只有这个破院子周围的侍卫最少。
从院子的西南角翻出去就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巡逻的人也每隔半个时辰才会经过一次。
府中侍卫没搜过来则已,一旦真的搜过来了,白舒然也能从院子西南角翻出去。
外面自会有人接应,不会吵醒也不会连累到小孩。
然而,白舒然失算了,夜色已然浓稠如墨,小孩不仅没睡,还再次强行为他解了围。
目光触及到方连身上斑驳的红痕,白舒然眼眸深处漾开一圈水波,心头似是哪里坍塌了一块。
淡色的唇动了动,发现他连小孩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想了想,白舒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进小孩手心。
“在下白舒然,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膏,对外伤很有效。”
方连盯着手中的东西,一只蝴蝶扑腾着自心口破茧而出,飞向白舒然。
从小到大除了娘之外,就没人真正关心过他,也没有人关注过他身上的伤,连他平时用的药都是偷来的。
小心翼翼的将瓷瓶捧在手中,看着白舒然,认认真真做了个介绍。
“我叫方连,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方连一双杏眸黑白分明,在微弱的月光下透着前所未有的纯粹。
他想着,这样正式的介绍过后就算真正认识了吧。
白舒然再次默默打量了方连一眼,小孩快十六岁了么?
从外形上完全看不出来,先前还以为他不过十二三岁,算上头顶的小发啾,身高才到他腰际,身量比正常小孩消瘦许多。
这个足足比他小了八岁的小孩,在郡守府中过得不好一目了然,白舒然心中残余的那点厌恶,不知不觉被同情蚕食。
“今天的事,谢谢你。”白舒然语气依然沉静的听不出情绪来。
方连晃了晃小瓷瓶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语调轻快。
“这个就当报酬了,想不到白先生不仅学问做得好,还会医术,好厉害啊。”
两人边说边上楼,方连笑眼弯弯的夸赞,目光则在白舒然身上转了一圈,白舒然穿黑衣也很好看。
白舒然站在楼梯口看向屋中,上次来时没注意,这座小楼和院中一样破败。
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边边角角破烂的翘起,床上也只铺着两层薄薄的单子,真不知道小孩是怎么度过冬天的。
上好的楠木早已在经年累月中变了形,地板裂开一道道指头宽的缝隙,嗖嗖的漏风。
除了干净之外,整个屋子没半点可取之处。
白舒然在屋中看了一会儿,寻了个看着最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顺手将衣服抚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懂得爱惜。”
也许因为这是一句关心的话,让方连觉得,白舒然的语气比先前温和了许多。
抬眸看去,恰好从白舒然眼中捕捉到几丝一闪而过的不忍。
方连搓了搓布着红痕的手臂,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
白先生看上去一副疏离的模样,心里还是很软嘛。
想着,方连软软的卖了个惨,趁白舒然的心还软着试探说。
“这不算什么,我刚到府中时挨过的打比这重多了……白先生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帮你。”
白舒然没有回答,身子向后靠去,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将脑袋靠在墙上闭起眼睛,脑中有两个声音对抗起来。
其中一个声音蛊惑着他,只要抓住这个小孩稍加利用,在府中行事就会容易很多。
另一个声音则在提醒他,他所行之事危险,不应该牵扯到这个孩子,方连虽是方固严的私生子,但终究是无辜的。
……
见白舒然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凶自己,摇曳在方连心中那点希望的火苗越燃越旺。
方连扑朔着一双眼,片刻不停的观察白舒然。
月光温柔的落在白舒然脸上,光影交错中,那张侧脸愈加沉静俊美。
圆润的喉结偶尔随着吞咽滑动一下,动作轻缓,带着一股近乎滞涩的克制感。
方连看的有些愣神,深觉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实在好看,少看一眼都是亏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方连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们以为我得了什么会传染的病,把荒园两个门都锁上了,先生还有办法出去么?”
白舒然点点头,嗯了一声。
见白舒然还是没有与自己多说的意思,方连也不急,抱着膝盖安静的坐在旁边。
鼻腔中渐渐飘进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把他的思绪拉回娘还活着的时候。
方连的娘生他时落了病根,每天都要喝几大碗药汤,身上也终日萦绕着一股药味。
自从方连来到郡守府,被圈养在荒园中后,就鲜少闻到这股味道了。
方连忍不住向白舒然身边挪了挪,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大着胆子挪近一些。
在久违的草药味中,方连缩在白舒然腿边,心中被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包围着,迷迷糊糊中,将脑袋枕在白舒然膝上就睡着了。
轻轻的呼吸声回荡在屋中,白舒然垂眸看去,方连就像小狗似的缩成一团,心脏不可避免的被撞了一下。
小孩睡相很乖,浓黑的睫毛偶尔颤动,脸上没多少肉,更显得眉骨高挺颧骨突出,隐隐透出几分英气。
只是小孩太瘦弱了,皮肤也是一种不健康的、干燥的白。
若是能在一个好的环境中健康长大,定是个俊朗非凡的男孩。
目光又从小孩异常纤细的手臂上拂过,皮肤上叠着新旧不一的伤疤和红痕。
白舒然的眼睛有些刺痛,手指先脑子一步搭在方连的腕上,等他的思绪追上来时,已经将方连的脉象探了个清楚。
守在荒园西南角墙外接应白舒然的人,在热风中站了大半宿。
蚊虫嗡嗡的围在旁边伺机叮咬,顾了左半身就顾不上右半身,实在烦人。
在他马上就按捺不住准备冲进去的时候,一道修长的声影在夜色中无声的翻了出来。
“没受伤吧?怎么去了那么久?”
“无事,刚才侍卫太多不好脱身。”
拂晓将近,宛城骤然下起大雨,冲去了半个月来黏腻的灼热,方连在雨声中睡的分外香甜。
晨起,雨小了些,清风携着凉意徐徐吹来,空气中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方连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白舒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去小楼后的井中打了水收拾过,方连拿出白舒然昨晚留下的小瓷瓶反复端详,嘴角向上提着,完全不在意身上的伤痛。
小心翼翼的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白色膏体,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闻到一股清凉的辛香。
方连看了一会儿便将瓷瓶收进木盒中,并不打算用。
一夜过去,方连手臂和脖子上掐出的红肿没有消下多少,昨天他用了很大的劲儿。
这些红肿也需要多保持几天,消的太快难免会被怀疑。
况且方连身体消瘦,任何伤痕在他身上都好的很慢,早已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