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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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麻烦的不过是被下人找点茬、挨点欺负罢了,随着他身上伤痕逐渐加多,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
然而,方连很快就迎来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没有纸可用了。
普通纸张在偌大的郡守府中自是不缺的,但对方连来说却是十分奢侈的东西。
郡守府不允许他读书写字,自然也不会给他笔墨纸砚,想要用纸就只能偷。
白舒然没想到他第三次与方连见面,是因为方连偷了方玉麟书房中的纸在挨打。
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方连被两名小厮牢牢按在那动惮不得,一张苍白异常的脸上压出几点艳丽的红。
干瘦的手中死死攥着几卷宣纸,其中有两张还是方玉麟写坏的。
小厮口中满是污言秽语,“来路不明的小野种,连大公子的东西都敢偷!真是欠收拾!”
另外一名小厮更是越骂越兴奋,拳头时不时落在方连身上。
“臭小子!之前就怀疑你来偷东西,可惜没被我抓到,今天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不管小厮怎么打骂,方连都倔强的紧抿着薄唇伏在地上,不吭声也不撒手。
腮帮子紧绷着,暗暗将喉咙涌起的血腥气都吞入腹中,眼睛蒙起一层水雾。
看着墙角被他故意踢倒摔碎的名贵花瓶,在心中暗暗数着数。
一,二,三……
当方连数到五十时,方玉麟和白舒然终于闻声而来。
在看到白舒然的瞬间,方连呆滞的眼眸骤然有了焦点,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般,抬眸看向他。
方连已经足足五天没看到白先生了,白先生该不会把我忘了吧?
绝对不行!
第3章 不近人情的人
方玉麟只比方连年长了一岁,身形上则比方连高大壮硕不少。
脖子上那张脸宽额头宽下巴,与方固严如出一辙。
见到方连,方玉麟眼中的厌恶几乎瞬间便盛满了,不知死活的野种,平日里夹起尾巴做人也就罢了,还敢偷东西偷到他眼前!
方玉麟一脚揣在方连身上,不耐烦道,“带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命令完,又转身看向白舒然,“让先生见笑了。”
“无妨,这是大公子的家事。”
白舒然只是站在那看了方连两眼,面上毫无波澜,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扔出去的方连灰头土脸趴在地上,脑中满是白舒然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距离上次见面,分明也过去没多久,才几天啊,就把自己忘了?
鼻尖和眼眶泛起了红,攥着宣纸的手越握越紧。
方连目光锁着方玉麟的院落,仍是不死心的看了许久,浑身用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逃离般的跑回荒园。
回到小楼,方连蜷缩起肩膀靠着墙壁坐下,心不在焉的给自己处理着伤势。
“没事的,没事的,白先生本来也没见过我多少次,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草草涂完药膏,捡起那卷边角已被撕坏的宣纸,动作轻轻的将它们摊开,企图抚平上面的褶皱。
视线越来越模糊,方连倔强的吸了吸鼻子,没有让眼中的湿润掉下来。
当白舒然手中拿着几卷白纸,推开木门走进荒园时,方连已经将皱巴巴的宣纸抚平。
只是纸面上那些蜘蛛网般丑陋的折痕,永远不会消失。
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方连把刚抚平的纸张往旁边一扔,站起来向窗外看去。
起身的动作太急,两眼一黑差点摔倒,他用力扒住窗格向外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双眼瞬间就亮了。
方连心中的委屈快速坍塌,土崩瓦解。
他胡乱的抹了把眼睛,撒丫子跑下小楼,语调轻快起来,“白先生是来看我的吗?”
看到白舒然手中拿着的东西,开心更是破壳而出,跳跃在方连眼中,水汪汪的傻笑起来,“这些纸是给我的吗?”
“嗯。”白舒然轻轻点头,不知道是在回应哪一句,将白纸递出去后便收回了手。
方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捧着,指腹触感细腻绵柔,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
见白舒然递完东西,转身就走,一个字都不欲多说,方连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扯住白舒然的袖子。
“白先生等一下,我想给你看些东西!”
方连生拉硬拽将人带上小楼,从床下拿出一个木盒,将他这几天完成的画推到白舒然面前。
白舒然的长眉轻轻蹙了一下,十分抗拒小孩刚才的行为。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但被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注视着,应当利落甩开的手怎么都没抬起来。
看清方连推过来的东西后,白舒然心中转而升起一股不可思议。
纸上墨色线条干巴巴的,不知道是用什么画的,画中基本都是一个宽额头宽下巴,挺着个水桶腰的中年男人。
虽然画的简单,但画艺不俗,精准抓住了人物特征。
白舒然立马就能分辨出,画中人是方固严。
小孩是因为要画这些需要用到很多纸,才去方玉麟那偷的?
“这是方固严最近的行踪和见过的人。”
方连说话时眸光明亮,指尖轻轻搓着衣角,脸上扬起小心翼翼的笑。
白舒然垂眸盯住正在邀功的小孩,语气冷冰冰的,“为什么要画这些?”
见小孩一双无害的杏眼眨了眨,语气理所当然,“因为我想帮助白先生啊。”
“帮我?”白舒然品着这句话的意思,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时。
小孩那天也穿着这身宽大的旧布衣,头发乱糟糟的,异常惨白又消瘦的脸上,一双杏眸生动异常。
一边顽劣的戳穿自己,又一边乖顺的说可以为自己指路。
起初,白舒然只当小孩是府中哪个下人随手捡来的乞儿,被偷偷养在无人涉足的破败小院中,也没有在意。
再见面时,便是小孩在书房外为自己解围。
小孩身形消瘦,脸上没多少肉,更显得眉眼干净骨相优越,与方固严的样貌相去甚远。
若不是被张婆婆道破了身份,白舒然完全想不到,小孩竟是方固严的私生子。
白舒然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他知道小孩是方固严私生子时的心情。
那个罪恶之人的血脉,多看一眼,心中憎恶就会加深一分。
可小孩哆哆嗦嗦帮他遮掩时,他心中的憎恶又动摇了。
小孩的无辜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让他难以迁罪。
将仇恨发到一个小孩身上,不是君子所为,亦不符合他的原则。
心中记着小孩先前释出的善意,又同情于小孩的处境,白舒然这才再三思虑后,拿着一卷白纸踏进荒园,起码不能欠一个小孩的人情。
然而,白舒然怎么也没想到小孩分外敏锐,早已对自己有所怀疑。
那次在书房外为自己强行解围也不是巧合,而是蓄意跟踪!
警钟在心头剧烈响起,白舒然再看向方连时,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孩身上处处都透着危险!
白舒然慢条斯理的将画纸卷起来,推回去,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沉静如初,吐出一句近乎无情的话。
“先前几次,我确实是在府中迷了路,也没什么事需要你帮忙,你别再自作多情,少做无用的事。”
方连正笑盈盈的坐在旁边等待夸奖,一盆冷水猝不及防的劈头浇下。
让他在这连风都黏腻的盛夏中,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冷颤,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白先生的意思是……我多事了?
听着白舒然警告与划清界限的话语,笑容凝固在方连脸上,僵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白舒然大步离去。
素色衣角翻飞,就像一只迫不及待逃离荒芜的白蝴蝶。
是我之前想错了?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用这么凶吧!
他也跟别人一样,觉得我是个私生子就能随意欺负吗?
先前土崩瓦解的委屈,卷土重来时更加汹涌,呛的方连呼吸不畅。
他用力的拍着胸脯,顺了口气,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紧抿着。
连身上的伤势也在欺负他,痛感一股脑的全找了过来,疼的眼圈更红了。
不找就不找!不帮就不帮!
方连将所有画撕了个粉碎,对着一地的狼藉大喘几口气。
紧咬牙关,硬是没让眼中的泪水掉下来。
小厮们说的对,白舒然就是个十分严厉、严厉到不近人情的人!
接下来半个月,白舒然没有再出现过,方连也没有再溜出去偷偷看他。
就像在向白舒然宣战一般,每天赌气的待在荒园中,除了吃饭撒尿都不曾出去。
就连方固严有事离开宛城,带着一行人走出郡守府,方连也没有离开荒园看看热闹。
最具威严的人出了门,府中上下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欢欣却从大家眼中溢了出来。
下人们个个都身心放松,暗自寻思着如何过两天清闲日子。
傍晚,两名刚干完活的小厮正准备找个地方偷闲,路过荒园时看到紧闭的木门,对视一眼,好奇的聊起来。
“诶?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好像没看到方连出来?”
“还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他去厨房偷吃了。”
往常,府君有事出门时都是方连最开心的时候,今天却没看到他出来凑热闹,实在是安分的不正常。
“算了,管他死活,我们赶紧出去找个地方喝两杯,这天也太热了。”
两人着急出门寻乐子,抹了把头上的汗走了出去。
天空阴了好几天,就是不下雨,空气中充斥着让人难以呼吸的水汽,炎热又黏腻。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人的心情也难以晴朗。
方连没点灯,胸中沉闷的躺在小楼中,翘着腿呆呆的看向天空。
夜幕上一颗星子都没有,唯有半轮银月藏在乌云中。
月辉温柔皎洁的泼洒下来,天地蒙了一层柔软的薄纱。
方连不可避免的想起白舒然,不知道白先生最近怎么样,在做什么,真的不是来查什么的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积压在方连心中的委屈早已蒸发,只余下满肚子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能逃离郡守府的机会,当真是想错了吗?
脑中思绪纷飞时,一道黑色人影突然动作轻盈的溜进荒园。
方连一下坐起身来,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用力揉揉眼睛,再次看去时,那道黑影已经无声的潜入小楼。
府中进贼了?
方连默默从床底摸出一只烧黑了的木棍握在手中,神经紧绷,无声的向楼下走去。
郡守府富庶在宛城人尽皆知,偶尔会有身手好的贼人想办法潜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