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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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可他什么都听不到,脑中只回荡那句问话,无意识的张开嘴,“我……”

忽然,游移的余光中捕捉到一抹素色的衣角,白蝴蝶般姗姗赶来。

方连脑中蓦地出现白舒然的脸,那沉静如古井深潭的眸光,穿越脑海来到他眼前。

已经涣散的意识飞蛾扑火般,一点点聚了回来。

方连嘴中吐出几口水,虚弱的语气中依稀可以辨出读音,“饱了,我喝饱了……”

见方连在水刑后依旧是这个答案,方固严的疑心逐渐放下。

这小子和他那个卑贱又无能的娘一样,料他也没那个胆量和头脑来偷听什么。

若不是那个女人一头撞死在府中,惊动了吃斋念佛的父亲,责令必须养着方连,给方家积点德,方固严几乎想直接杀了了事。

他半是窝火半是丢脸的看向杜公子,“方某御下无方,让杜公子看笑话了。”

杜公子瞟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方连,思索片刻,一摆手,“方大人,让小孩挨饿可不好啊。”

危机终于解除,方连再也撑不住闭上眼睛,意识深陷在无边无际的泥潭之中。

分明正是盛夏,方连却冷的犹如身在寒冬,血管中流淌的也不再是血液,是锋利的碎冰碴。

方连从头到脚每一处神经都在刺痛下战栗着,尖锐的耳鸣声不断灌入脑中。

尽管方连一向不惧疼痛,此刻也觉得异常难捱,好似灵魂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用力揉搓撕扯着。

原来人的苦痛这般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擦在身上,唤醒了方连皮下的温热。

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握着他的手臂,在小臂上轻轻揉着,耳鸣之感也渐渐得到了缓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连睁开眼睛,四周已被夜幕笼罩。

昏暗的烛光中,白舒然正坐在旁边,身上穿着黑衣,是趁夜悄悄潜进来的。

脑中装满了被湖水折磨的恐慌,方连猛地起身,急着告诉白舒然自己在书房外听到的话。

“我听到……”

甫一开口,方连喉中就蔓出一股血腥味,嗓音也哑的分辨不出读音。

白舒然伸手,将方连轻轻按回床上,语气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不要急,不要怕,没事了。”

下午,当白舒然随方玉麟赶到湖边时,方连正被一名侍卫从湖中提起,即便他没有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也能猜到几分。

水刑是一种极为残酷的逼供方式,过程不仅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还极有可能在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连府衙都不敢擅自行此刑。

虎毒尚不食子,方固严竟全然不顾方连的性命。

小孩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神色恐慌,眼底余着一丝向他求助的信任和祈求,白舒然的心尖蓦然炸开一点刺痛。

他甚至能想象到小孩被按在水中的惨状,喉中堵了一团棉花,哽的难受。

小孩在郡守府中的处境如此水深火热,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不堪。

刚才给方连检查伤势时,那具笼在旧布衣下的身躯无比消瘦,没几两肉,皮下就覆着骨,整个人就像一根没什么水分的枯草,只消轻轻用力就能将之折断。

却偏生坚韧的让人惊叹,在水刑的折磨下还能保留一份意志。

白舒然细密的眼睑微微抖了抖,被按在水中时,方连在想什么呢?

上次见面时小孩说过的话犹在耳畔,‘白先生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帮你’。

就因为这个么?

作者有话说:

唉,可怜小狗,苦快吃完了

第6章 仇人之子

被白舒然轻轻一按,方连重新躺下去,张开嘴喘着气,渐渐驱除了脑中的恐慌。

紧接着想起在书房外偷听来的那番话,方固严在四年前杀了一些人,其中包括一家开医馆的人。

白舒然也会医术……

宛城有个叫仁安堂的医馆颇受百姓们信任,生意极好,娘生前也总会去仁安堂抓药。

全是因为仁安堂中那位周先生心善,经常少收娘的诊金和药钱,才让娘多活了很多年。

宛城中的百姓们对周先生尊重有加,可仁安堂却在四年前突然关门闭馆,周先生一家人也再没出现过,消失的无影无踪。

时间和事件几乎可以对得上,仁安堂会是方固严口中那个被处理掉的医馆么?

可仁安堂的那位先生姓周,与白先生又有什么干系?

白……

方连脑中极快的思索着,仁安堂中那位周先生的夫人好像姓白,一些可能性逐渐建立起来。

随着思绪逐渐复苏,方连的五感也跟着恢复过来,鼻腔中飘进一股姜汁的辛辣味道,闻着像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方连不喜姜味,低头看去。

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衣领半敞着,身上干净清爽,伤处都涂了亮晶晶的药膏,两条手臂上还扎着几根银针。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白舒然做的,他在可怜自己的命。

方连的眼睛干涩发酸,人的苦痛好像也并非没有尽头。

只是披散下来的头发中,隐隐溢出一股腥臭味,是方固严书房外廊桥下那眼湖水中的味道。

方连皱了皱鼻子想要挪开一点,可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

察觉到方连的眼神,白舒然将银针拔下收起来,语气平缓的解释。

“我用姜汁水给你擦了胸腹,可以驱寒,会让你好受一点。”

经过两个月里几次见面的观察,白舒然对方连的性格多少有了几分了解。

乖顺就是这个小孩装出来的,他每一次服软几乎都带着目的。

思维活络反应迅速,是个聪明又主意很正的人,也是个极能对自己下狠手的人。

几次三番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自己,不能算是什么善类。

理性不止一次敲响警钟,提醒白舒然不应该与方连再有什么纠葛。

但小孩上次在小楼中为他解围后,他欠下的人情还没有还。

更何况,小孩这次惨遭水刑的折磨,多半是因为还没有放弃要帮助他的想法,但凡是个有心的人,都无法坐视不理。

欠一个小孩子不是君子所为,坐视不理也有违仁善之道。

见方连恢复了些精神,白舒然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取出一颗药丸放在方连手边。

“这是调和脏腑,补虚疗伤的,每天一粒,可让你身上的伤好快些。”

上次给方连把过脉后,白舒然就发现方连的身体根基极差。

再加上后天有缺,以至于方连的身量远比同龄人消瘦许多,身上有什么伤也会好的很慢,白舒然回去后便研究了几日,配出这个药丸。

就当是偿还方连的人情和善意吧,两讫才能不产生更多纠葛。

方连眼睛湿漉漉的注视着白舒然,手指艰难的动了动。

面上跟着露出吃力的神情,一副抬不起胳膊的样子,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药丸拿起。

短暂的沉默后,白舒然捏起药丸放在方连嘴边,指尖距离小孩薄唇一指宽时,便松开药丸收了手。

方连张嘴叼住药丸,开心的嚼起来。

白先生的心就是很软的。

方连得意洋洋的想着,声音软软的道了一声谢,脑中又想起方固严书房中的谈话。

白先生今晚过来,应该也想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吧。

方连斟酌了一会儿说辞,试探着问,“白先生原本姓周对么?你进入郡守府是因为四年前那个医馆……”

不等方连说完,白舒然脸上神情倏地变了,长眉蹙起凝着冷峻,掺着愤恨,提高声音截断了方连的话。

“这是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掺和进来!今天吃的苦头还不够吗?”

这句话几乎确认了方连的猜想是正确的,被方固严残害的那家人和白先生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他的血亲。

白舒然向来沉静的脸庞此时过于凌人,方连心中的小得意立马被吓得无影无踪,手指无意识的揉搓起衣角,声色委屈。

“如果方固严真的犯了错被抓走,那我的下场会怎样?你就不能不凶我么……”

方连问的一阵见血,白舒然神色怔了怔。

他只想着让方连不要插手到危险的事中来,还真未想过方固严获罪后,方连会受到怎样的株连。

方连留心观察白舒然的神情,见他脸上的冷峻出现几分松动,抓住机会继续道。

“白先生,我想离开郡守府,我帮你揭发方固严,你帮我离开好不好?我娘已经被他害死了,我不想也死在这里。”

“我帮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也帮帮我,带我走可以么?”

他可怜巴巴的看向白舒然,说到最后,沙哑的声音已经变成乞求。

白舒然垂眸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孩,思绪纷乱中,有些分不清那张脸上的可怜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这才是方连屡次释放善意的原因吧?

什么白先生是好人,只是想借助他离开这个吃人的宅子罢了!

发现可以利用的人也在想着利用自己,白舒然心中的柔软当即被削去了一半,半晌才开口,声音不自觉的冷了下来。

“我凭什么带你走?”

这是同意了?

方连先是眉梢一扬,杏眸中溢出几点细碎的光。

转而又觉得白舒然这句话能品出两个意思来,是没有带走他的身份,还是没有带他走的由头?

他大着胆子去抓白舒然的衣袖,见对方没有挣开后又摇了摇,摆出他最擅长的乖巧模样。

“白先生可以收养我呀,这样你就可以有理有据的带我走了,我吃的很少,很好养的。”

见方连有心打岔,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白舒然伸手拽回自己的衣袖,语调不算好。

“我还不想当爹,你好生修养吧,别再轻举妄动。”

白舒然收起用来盛放姜汁的水袋,披着月辉大步离去,走的那么急那么快,迫不及待。

方连抱住双臂用力搓了搓,许是今天被折磨了一番,身体不舒服,一颗心也跟着脆弱起来,眼角沁出两颗泪水。

白先生总对我这么凶,就因为我是个私生子么?

这个念头刚起,方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或许不是私生子的问题,而是因为……自己是白舒然仇人的儿子!

如此关系下,刚才竟然说出要白先生收养自己的提议,多荒唐?

把仇人的儿子带回家养着,白先生要如何面对他的爹娘?

白舒然心里一定厌恶惨了吧,难怪一秒都不想多待。

想到此处,方连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浑身被一股无法言说的卑微紧紧缚着,比今天被按在水下时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