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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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父亲的人,怎么会是白先生的仇人?
尽管方固严在犯下罪行时,方连还没有进入郡守府,尚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父亲,可在白舒然眼里,自己就是仇人之子,不共戴天。
好在白舒然也没有再坚决反对,离开郡守府还有希望不是么……
事情乱糟糟的在脑子里绕成乱麻,方连身心俱疲的躺在床上,拿着装着药丸的木盒,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了一会儿。
将木盒小心翼翼的放在枕头边,闻着盒子上散发出的药味再次沉沉睡去。
等到太阳升起,炙热的光芒唤醒方连的神经,他睁开眼时眼角还是湿的。
浑身疼痛使不上劲来,迷迷糊糊中,蛄蛹着往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挪了挪,足足睡了大半天,才恢复了些起床的力气。
醒来后,方连无力的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昨天与白舒然说过的话。
确认了白舒然进入郡守府的真正目的,方连才终于明白,如白舒然那般气质沉静温润的人,为什么对府中人的态度那么冷漠疏离。
他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报仇的,血海深仇。
这让方连一下失去了再去纠缠白舒然的勇气,只是时常站在方玉麟院落外的树荫下,远远看上几眼,便灰蒙蒙的转身走开。
他耐心等待着可以帮上忙的那个时机,即便白舒然事了后不会带他走,他也愿意帮。
方连以为再次与白舒然见面说话要等好久好久,然而只过去四天,府上那位来自长安的杜先生刚离开,白舒然便长身玉立的走进荒园,手中还拿着笔墨纸砚。
用白舒然的话说,想要帮忙就得识字,要能看得懂他想要找到的东西。
方连自是非常愿意的,他识字不多,从小就羡慕可以读书识字的同龄人。
在月色楼中时,娘有心想让自己读书,却没有钱,每次只能无力的抱着自己哭。
现在有了机会,方连心中分外珍惜,况且还是白舒然来教他。
许是方连态度好,牢牢藏起了心中那点顽劣和不该有的希望。
白舒然的态度也不再那么疏离,是个温柔又耐心的先生,哪有小厮们口中那副严厉的模样?
为了让白舒然看到自己的可利用之处,方连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的学着。
方连的聪明也在此时完全体现了出来,很多东西最多听个两三遍就能基本领悟。
两刻钟眨眼间就过去,方连放下笔,仰起一张没有血色的脸看向白舒然。
指尖搓着衣角,眼神小心翼翼的想得到一个肯定,却看到白舒然两道长眉浅浅的蹙起。
第7章 草药味和墨汁味的夏天
白舒然与方固严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在这样的关系下,他很清楚,不应该与郡守府中的任何人产生纠葛。
即便方连也是个受害者,拼了半条命想要帮到自己。
可白舒然不得不承认,方连是一个绝佳的合作对象。
一个看上去消瘦又乖顺的小孩,想要在府中找到什么东西比谁都容易。
只要能拿到方固严的罪证,白舒然就算付出再多的报酬也不是不可以。
如此想来,一切都合理了,这是为了报仇必须与方连产生的牵绊。
想通后白舒然心中不再有负担,教方连读书识字,亲自研究药方给方连调理身体。
白舒然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见方连只学习一会儿脸色就更差了,伸手捏住他的脉搏片刻后问。
“前些天我给你的药丸,有每天吃么?”
这句话问的严肃,方连想起自己被摁在湖中审问那天,白舒然给过他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很多药丸。
他记得那个药丸是白舒然亲手配置的,没舍得吃。
方连没有听从白舒然的嘱咐,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回答。
“我准备在下次受伤的时候再吃。”
猜到了小孩的想法,白舒然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药要每天吃才有效,否则就全都白费了。”
又怕方连多想,担心诊金的问题,白舒然多补了一句。
“想要帮我找到证据需有个好身体,这些药丸就算是我付的酬劳,如何?”
酬劳?
付了酬劳,白先生还能带我离开么?
方连眼中的光亮尽数褪去,犹豫着低下头。
他当然知道,仇人之子这个身份,已经不能让他对白舒然有更多的期望和要求。
可他还是希望白舒然能带自己离开,虽然白舒然先前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很好,偶尔会很凶,但他就是能感受到,白舒然是个好人。
是与月色楼和郡守府中所有人都不同的、很好的人。
白舒然不曾因为自己是私生子就歧视自己,是这个荒芜贫瘠的小院中,唯一肯驻足的白蝴蝶。
长在淤泥中的野草连靠近都不可以么?即便愿意付出更多也不可以么?
方连内心挣扎了许久,终究无力挣脱卑微的束缚,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收起情绪安静的走向床边,打开木盒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然后展开一个乖顺的笑。
白舒然收起书卷,一抬眸便看到方连的笑容,与过往示弱卖乖时露出的笑不同。
就像一层凝在脸上的薄冰,轻轻一碰就碎了。
清隽的长眉皱了一瞬,白舒然盯着方连,浅色的唇瓣动了动,“药很苦么?”
不应该呀。
之前写方子的时候就考虑到方连是个小孩子,怕他咽不下苦味,特意加了些不影响药效、又可以中和苦味的药材。
方连当即摆了摆手,“不苦的。”
比起萦绕在心里的苦,这药丸反倒能尝出几丝甜味来。
白舒然嗯了一声,将教给方连的内容留下几页放在桌上。
“我每天会想办法抽出时间来教你一会儿,你好好学。”
准备离开时,白舒然回头看了一眼屋中。
比起上次来时,一张桌子和两张圆凳被擦得纤尘不染。
窗角多了一只瓶口残缺,但锃光瓦亮的瓷瓶,内中插着一朵紫色小花。
白舒然垂眸掩住眼底漾开的涟漪,走下楼去。
方连目送他离开荒园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两页纸,是白舒然亲手摘抄的。
字迹很漂亮,飘逸隽秀又不失风骨,自带一股韧劲,一如白舒然这个人般。
之后几天白舒然都说话算话,每天下午会抽出两到三刻钟的时间来荒园教方连,不知道是怎么糊弄方玉麟的。
方连学的很快,也没有再提起带他离开的事。
读书间隙中,总会极快的偷偷打量白舒然一眼。
怎么有人能生的这么好看?
见白舒然面色一如既往,没有表现过任何不耐与厌烦,方连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目光停留在那张脸上的时间越来越久。
白舒然任由小孩明晃晃的眼神触上来,偶尔抬起头,狭长的眼眸静静看他一眼,像在提醒他说,专心些。
每每看到白舒然带着提醒和管束意味的眼神,方连心头就甜滋滋的,比逢年过节时从厨房里偷来的饴糖更让人上瘾。
白舒然身上依旧散着无法逾越的分寸感,但方连已经很满足了,现在的他们足够亲近。
自从娘去世后,方连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根无萍的在天地间飘荡着,不知道属于自己的归处到底在哪里。
现在,牵着风筝那条线似乎被白舒然轻轻拽了一把,让他再次有了与这个世间的连接。
这是方连住进郡守府后最开心的一个夏天,一个充斥着淡淡草药味和墨汁味的夏天。
他经常会想,如果时间永远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他愿意一直那么疼着饿着,只要能留住这些美好。
人在开心时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十多天眨眼就溜走了。
方连照旧会每天出去溜达一圈,偷偷摸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制造些不安分的动静,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如愿从厨房的婢子门口中受到一顿训斥和谩骂后,方连扬起嘴角跑回小楼中乖乖等着。
他从没想过,挨骂也能如此开心。
可这天方连等了许久,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迟迟不见白舒然来。
是出什么事了么?
担忧抑制不住的从心底一丛丛冒出来,方连强压着急躁等了两刻钟,还是忍不住跑出了荒园,往方玉麟的书房寻去。
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府中忙忙碌碌的搬弄着什么,鲜少露面的方老爷子走在最前头,满头白发,身着素娟深衣,宽大的袍袖随步生风。
右手拄着一根犀首玉杖,仙风道骨的样子,后面紧跟着两名小童,双手捧着祭祀用的神香。
方固严一脸严肃的跟在方老爷子右侧,四重青绶悬垂的龟钮金印和玉坠,在水桶腰上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方玉麟一席白色云锦袍,落后半步跟在两位长辈身后,带领着几十名身穿深色素服的大婢。
她们手中都端着方连从未见过的金玉祭器,在阳光下粲然生辉。
带刀侍卫远远的分列两侧,看护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宗祠走去。
在队伍的最后,方家主母一席素色长袍,身上没有任何点缀,漂亮精致的脸上没什么活力。
就像一只不甘养在笼中,却被剪去了羽翼的金丝雀。
她本应该跟在方家父子身侧,却倔强的走在最后。
左右还跟着两名面容鲜妍的年轻女子,手中各牵着一名女童,是方固严的小妾和女儿。
方连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迟缓的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
整个郡守府的人都在为拜祭先祖忙碌,唯独落下了方连。
他姓方,却从不属于这个家。
方连也乐得清闲,他只想逃离不想加入。
想来,白先生今天应该是告假了吧?
方连心中难免失落,又无法埋怨,这种事对仇人的儿子有什么可说的?
十多天的美好日子差点儿让他以为,他与白舒然的关系又更进一步了。
这会儿却明晃晃的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永远横着一道仇恨的鸿沟。
方连拉下嘴角,腹中就像几天没吃饭似的,酸苦一阵阵的翻涌出来。
精神恹恹的回到荒园,坐在书桌前,拿出笔墨,寥寥几笔就勾出几朵漂亮的莲花。
拿着莲花图,方连悄悄来到正厅前的一棵柳树下,他还记得当初娘撞死在这里的样子。
脖子诡异的折下,脸上却没有痛苦与哀伤,反而走的十分安详。
她重病不治,本来就快死了,能用一条残命给儿子换取一个庇护之所,她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