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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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方连拿出火折子,将莲花图在树下的空地点燃。
娘生前最喜欢莲花,所以她才会给他起名叫方连,与莲同音。
按照规矩,方连是不可以私自在府中祭奠亲娘的,但今天府中下人都去忙碌祭祀了,没人特意盯着他。
两张莲花图很快就烧成了灰烬,一朵朵灰色的小花扑在柳树根上。
方连呆呆的席地而坐,他身上太消瘦,蚊虫围过来打个转又飞走了,不屑于叮咬。
“娘,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呀?不会有人在意我这种私生子,你应该带我走的……”
方连弯腰,将脑袋抵在柳树上,沉默片刻后抹了一把眼角坐起身来,发红的眼睛中凝着倔强和偏执。
等着吧!很快,我就会离开这个你费尽心思把我扔进来的地方!
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肚子中传出几个咕噜的声响。
方连溜去厨房找东西填了肚子回到荒园中时,已是夕阳西下。
今天风很大,方连还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有人?
方连立马警惕起来,随手从楼梯边拎起一根满是灰尘的木棍,放轻脚步向楼上走去。
一步一呼吸,方连终于走到楼上,看清了酒气的来源。
斜阳下,窗户前,白舒然正安静的倚在那里。
一身淡青色的宽袍随风而动,长发半束,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拂过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颈侧。
尘世喧嚣在白舒然面前失去了声响,只余下由内而外散出的沉静。
第8章 仇恨的来源
白先生?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方连心跳加快,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
胸中跳动的声音比窗外的虫鸣声更加鼓噪,他向前快走两步,又骤然停下。
眼前美好的像一幅画,他的身份却像一只会破坏气氛的蚊蝇,还是不闯入的好。
白舒然不凶他的时候,漂亮的唇线看着很柔很软。
方连抬起手,隔空描摹着白舒然嘴唇的形状,心道,下次一定可以将他画的更好。
沾了点醉意的白舒然转过头,神情不像往常那样疏离。
狭长的眼眸中波光粼粼,仿佛漫天星子都藏进他眼中,给人添了几分温柔。
他看着方连,“去哪了?”
白舒然往日里清冽悦耳的声线,此刻带着些黏糊的鼻音,像在口中含了半块蜜糖,将尾音拖的绵长。
白先生即便是喝了酒,也将衣服和头发收拾的整整齐齐,维持着一份体面,没有片刻失态。
只是他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可爱,声音也可爱。
方连端详了白舒然几秒,自觉的从床下拿出藏起来的笔墨纸砚,乖顺的答。
“我出去找你,才发现今天是中元节,便去祭奠了一下娘亲,你……”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生怕触碰到两人之间的鸿沟,方连硬是把关心的话语锁回牙间,垂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白舒然来到方连旁边坐下,面色如常,语气坦然的说明了来意。
“嗯,我的事忙完了,来考校一下你的功课。”
淡淡的酒气夹杂着草药味扑过来,甘冽又辛辣。
方连的耳廓热了热,不禁挺直腰背,双手整齐的叠在桌上,一副等待检阅的模样。
这些天他都在好好温书习字,心中带着九分自信。
一分忐忑,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卑微。
两个人在桌子前坐了片刻,直到白舒然认为方连目前识字的水平已经达到要求,这才放下笔。
最后一丝夕阳被夜色吞没,白舒然坐在桌边慢条斯理的收拾着书本,没有立马离开,而是随手点亮一盏灯,偏过头去观察方连。
方连的皮肤不再那么干燥惨白,面上有了几分血色,两颊上也长了些肉。
眉骨愈加英挺,清晰如刻,五官线条峻峭却不生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和俊朗。
一双本就有神的眼睛更是在烛光中熠熠生辉,精神气十足,薄唇也红润了些。
这副模样不用把脉也知道,是他的药方起了作用,可以进入下个阶段的调养了。
“想知道四年前的事么?”
今天是中元节,这座仇人的府邸是白舒然最不该来的地方。
但局已布下,他不得不来,他必须来检验方连学到了什么程度,身体是否能经得起行动时的压力。
方连终究是个无辜的孩子,别说在郡守府中得到过什么好处,就连生存也很艰难。
出身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任谁都无法迁罪于这样一个无辜的小孩,他理应对这个可怜的小帮手多些关怀和关注。
就算报仇也不能泯灭人性,否则他与方固严有什么区别。
考校完毕后,白舒然又觉得,既要与方连共谋,就该让他知道四年前的一切。
知道自己仇恨的来源,和方固严犯下的罪恶。
带着微微的醉意,白舒然没给方连回答想与不想的机会,自顾自的打开了话匣子。
微醉的嗓音变得悠长,语气仍旧平缓,甚至过分轻缓。
“四年前,圣上下旨,要在长安为先帝修建广化寺,宣扬先帝功德,为天下子民祈福德,命令少府大人向全国各地征购上等石料,我们淮北郡最盛产的就是石料。”
“可半年的征购,并没有让淮北郡的百姓们富庶起来,开采石料的人们反而越来越穷,甚至有不少难民涌向长安京郊,民曹尚书林清元察觉此事有异,便隐藏身份,带了几名随从,暗中来到宛城调查。”
宛城,是淮北郡的郡治。
方连将双手搭在桌上,神色认真又乖巧,耳朵竖起,聚精会神的听着。
如同初入学堂的小朋友,屁股钉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
白舒然甫一垂眸,看到方连这幅模样,莫名觉着可爱,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又飞速压了下去。
心道今天这酒喝的着实有些醉了,敛起神色继续道。
“林尚书暗中走访半月,查到是郡守方固严故意压低地方石料的开采价格,又以高价报给朝廷,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方连缓缓睁大眼睛,嘴巴微张,快速消化着白舒然的话。
这不就是压榨两头的钱财,上欺骗朝廷,下压榨百姓,最后把钱都收入自己腰包吗?
这个奢华的郡守府,一砖一瓦都沾满了穷苦之人的血与汗。
娘说的没错,方固严就是太平盛世下的蛀虫,可恶的昏官!死不足惜!
他心中骂骂咧咧,面上则强忍着没有打断白舒然的话,轻掐着手指继续等待下文。
“林尚书宅心仁厚,又与方固严是旧识,便提醒方固严监守自盗乃是死罪,及时回头还来得及……”
话音顿了顿,白舒然喉头一滚,像是咽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随后,一种被强行压抑过的冷硬,渐渐穿透温和声线浮现出来。
“没想到方固严不仅不知悔改,还起了杀心,林尚书的那几名随从为了回长安报信,分头逃跑,其中一人,情急之下跑进了仁安堂。”
尾音落下时,屋中安静了几秒,后面的事不用多说,方连已经从那日的偷听中得到了答案。
方固严不仅杀了林尚书的随从,还将仁安堂中所有人都杀了。
为了灭口。
仁安堂是宛城第一医馆,仁安堂的周大夫医术高超,又有一副菩萨心肠,颇受城中的百姓敬重,大家都愿意尊称他一声先生。
方连脑中思索着仁安堂的事,有心想试探白舒然与仁安堂的关系,仰起头道。
“我娘生下我之后就生了大病,又没有银钱买药,还是仁安堂的周先生大发善心,经常少收娘的诊金和药钱,娘才多活了许多年。”
‘周’字咬的极重。
白舒然愣了一会儿,酒劲让他的思绪有些迟钝,片刻才回过味来。
原来,他与方连早在十几年前就产生了羁绊。
父亲菩萨心肠救人一命,如今那人的儿子又来帮助自己,帮他报仇雪恨了。
这就是因果循环么?
白舒然年少轻狂时从不相信什么命运之说,只相信事在人为,此刻却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玄奇。
“你猜的不错,我本姓周,仁安堂的当家人是我父亲。那时我贪玩,偷溜去了月旦评,方固严又急着灭口,将父亲收留的小童当成了我,我才逃过一劫。这几年为了查清真相,我不得不暂时关闭仁安堂,改随了母姓。”
白舒然的声音轻飘飘的,简单几句话就说完了他这四年来的仇恨。
方连听着,心底油然生出一阵浓浓的悲痛。
宛城能有周先生,是宛城之幸,可周先生一家人却惨死在了方固严手中。
方连万分惭愧的垂下头,手指心慌意乱的搓着衣角,不敢去看白舒然此刻的表情。
白舒然本拥有一个美满的家,他的父亲周先生医术高超为人宽厚,还有不少与他母亲的佳话传出。
白舒然原本过着光是想想就让人羡慕不已的生活,却因为方固严全都失去了,连原本的姓氏都不能拥有。
方!固!严!
方连的手指越攥越紧,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冷,向来无害的杏眼中盈满了森森寒气。
娘,白舒然,还有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们……全都因为方固严,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
方固严才是最该死的人,他如今却住在偌大的郡守府中稳坐高堂,凭什么!
方连咬着牙,脸颊肉紧绷起来,还有那个林尚书的随从,也是间接害了周先生一家的人。
“当时,林尚书的随从也是无路可逃,错不在他,元凶只有方固严一人,大家都是受害者罢了。”
白舒然的声音灌入耳朵,方连搓着衣角的手一顿,好像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本就垂着的脑袋更低了,方连在白舒然面前总是灰蒙蒙的,卑微又恶劣。
白先生是真正善良又正直的人,这样的他,会对自己的身份有那么一点点宽容么?
方连仰头看向去,心中摇曳着一点微弱的期待,不敢问出来。
毕竟自己与林尚书的儿子不同,他们的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完全是云泥之别。
方连艰难的掐灭了胸中那点期待,万一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不如不问。
见方连脸上神色不断变幻着,白舒然猜不透小孩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小孩最近对自己的态度礼貌了许多,不再像最初时,眼中从不掩饰热络和期待。
也许是觉得,已经得到了可以离开郡守府的机会,就不用再费力巴结、接近自己了吧,小孩子嘛。
白舒然不在意的抽出一卷书放在桌上,“我们已经有所计划,接下来几天我就不来了,你好好读书,动手之前我再来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