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一口翡脆

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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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翡脆 · 更新时间未知

我们?

们是谁?

方连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暗自琢磨,从凳子上跳下来送白舒然走下小楼。

见白舒然站在荒园西南角的阴影中侧耳听了一会儿,便轻盈利落的翻身出去。

想来,早已经将郡守府中的侍卫布置都摸了个清楚。

方连看了一眼手中的书,是一本《礼记》。

先前那十多天,白舒然已经讲了《诗经》、《尚书》,他说,读书需先圣礼乐,然后明君臣之礼。

虽然白先生教方连识字,是为了能帮他找到罪证,但他教的耐心又认真,不输于任何一个书院中最有名望的夫子。

白舒然在时,方连觉得自己学什么都很快,每一个字都听得进去。

一旦白舒然离开荒园,他读书的动力就小了许多,在纸上翻来覆去临摹着白舒然的名字。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三个字,也是最常写下的三个字。

等待消息的几天,方连感到白天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他第一次知道,在夏与秋交替的时节,正午最热的阳光只能维持三刻钟。

掰手指头数数,白舒然不来的时间也就过去五天,却久到让方连能清晰的感觉到盛夏正在逐步走远,初秋已在慢慢靠近。

他每天依旧会遥遥的看上白舒然几眼,然后照常在府中溜达,在下人们的闲聊中,零星听到一些宛城中近日发生的事情。

“最近好像从长安来了一位上官,不知道在查什么?”

“据说是在问询之前朝廷征购石料的事。”

“啊?那不是府君当年一手操办的吗?怎么会引来长安来的人?”

“这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而且,我最近时常感觉到,在府中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总有几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慎言,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了?”

方连不动声色的将话揣进耳朵里,想起中元节那天白舒然说过的话,长安来的上官……已故林尚书的儿子?

他和白先生的关系很好么?

宛城一家酒楼的独间中,白舒然正与一名气宇轩昂的公子哥相对而坐。

白舒然慢条斯理的吃着东西,坐在对面的是林景,他父亲正是四年前惨死在宛城的民曹尚书,林清元。

两人因为报仇相识,互相欣赏,成了好朋友。

林景身上带着一股独属于长安公子哥的矜贵气质,眉目极具风情,又带着一股锐利的锋芒,一看就是个性情刁钻的主。

他捏着酒杯漫不经心的晃着,嗓音也懒洋洋的。

“消息已经散开,很快就可以行动了,此番还要多亏你在郡守府中,打探了三个月的消息。”

白舒然整天面对着仇人的儿子,还要强忍着厌恶给人讲学、周旋套话,属实是为难他了。

白舒然面上没什么波动的嗯了一声,林景早已习惯了好友这幅模样,自顾自的与他说完细节后,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私生子,方连,我查过了。”

白舒然将口中的饭菜咽下,语气平静的反驳,“我没让你查他。”

林景鼻子中哼出一声笑,“是是是,你没有经常提起他,也没有让我查,是我想查行了吧?他娘曾是月色楼中的头牌琴师——宁云姑娘,琴技一绝,人也生的极美,当年可是千金难买宁云一曲,可惜……”

说到这,林景漫不经心的语气沉了些。

当美貌和贫穷同时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时,往往会变成一个悲伤的故事。

“宁云姑娘生了方连后便身体亏空,病重难愈,死前,为了让方连能有个吃饱穿暖的住处,一头撞死在了郡守府,算算日子,方固严做下恶事时,方连还没入郡守府。”

骤然得知方连母亲的事,白舒然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两秒,眼底泛起几圈涟漪。

收回手时,筷子中夹回一片空气。

不动声色的将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盘子,脑中浮现出方连的面容。

方连脸庞消瘦,却更凸显出优越的骨相,眉骨挺直利落,眼中总像蓄着破晓时的天光,清亮又生动。

两片薄唇抿起时蕴着坚韧倔强,放松时又透着乖顺柔软,脸上看不出半点方固严的模样,想必是随了他母亲。

“这么看来,方连确实是个可用之人,他不待见方固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林景说完后,翘起二郎腿看向白舒然。

“不过,事成后方连就彻底无处可去了,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原本,林景是不愿意放过郡守府中任何一人的。

但听白舒然提了几次方连在郡守府中的遭遇,又觉得利用一下也未尝不可。

白舒然做事自有一套原则,即便是这几年来一心想着弄死方固严为家人报仇,也从不曾被仇恨蒙蔽双眼。

林景想,白舒然会宽恕方连这个仇人的私生子,倒也很符合他的性情。

白舒然放下筷子,下意识想起方连最近的态度变化。

“方连在郡守府中过得不好,只想借助我离开罢了,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我凭什么处理他?”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高兴啊?

林景眉峰挑了挑,端详了好友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来,“你真的不准备管他?”

白舒然点头嗯了一声,擦了擦手就起身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

身后传来林景的声音,光顾着说正事,还没喝两杯呢。

白舒然仰头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回家,早点休息。”

最近天黑的明显比前几天早了些,微凉的晚风中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蚊蝇的叫声也不那么起劲儿了。

方连捧着一卷书趴在窗户边,虽然视线落在纸上,心思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直到白舒然无声的出现在荒园中,精神才聚集起来,欢快的跑下楼。

“白先生!”

见白舒然点了点头直径向楼上走去,方连紧跟在他身后,伸着脖子嗅了嗅。

他在白舒然身上闻到了饭香、酒香,还有一股青木香,像是刚从哪个酒楼中出来。

宛城中贵些的酒楼内都会有独特的熏香,就像娘亲之前待过的月色楼中,就常年熏着苏合香。

方连以为白舒然又是来考校自己功课的,连忙将书卷纸墨拿出来。

趁机悄悄将几张白舒然的画像往床下踢了踢,免得白舒然被看到会厌恶自己。

然而,白舒然只是扫了一眼桌上,并没有提起功课的事,在桌边坐下目光沉静的看过来。

“之前给你的药应当吃完了?”

白先生是专程为这个来的?

方连自欺欺人的,擅自将这件事归为白舒然是在关心自己,而不是为了报仇计划能顺利进行。

“还剩两颗。”

他看到白舒然点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盒,和之前给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

“下一个阶段的药,还是每天一粒。”

方连双手接过,手指轻轻摩挲着木盒。

他不敢与白舒然有过多的交流,他们之间的话题似乎只剩下报仇,他的身份也只会让白舒然讨厌。

可他又想和白舒然说些什么,他绞尽脑汁想打破沉默时,听到白舒然再次语气平静的开口。

“这件事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跟在你身边!

方连脑中不经思考就浮出这句话来,很美好的一件事,可说出来就不美好了。

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期望,不是双方彼此的。

方连抬起头,竭力对白舒然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回答,目光描摹在白舒然好看的脸上,反问一句。

“白先生呢?事情结束后准备做什么?”

显然不是白舒然预料到的答案,他微微一怔,片刻后答,“一切结束后,父亲的医馆也该重新开起来了。”

“仁安堂吗?”

方连见白舒然点点头,狭长的眼眸定定看过来,目光沉静如窗外的月华,仿佛能照入内心,照出他苦苦藏在心底的卑微愿望。

如果我现在跟他说,想跟他去仁安堂当个小学徒,他会答应么?

或者当个小伙计,打杂的,什么都可以,他会答应么?

白舒然的父亲帮助过自己的娘亲,自己的父亲却杀害了他们一家人。

尽管在方连心里从没认过方固严这个父亲,也会尽力帮白舒然。

但在旁人看来,自己体内终究有着部分方固严的骨血,这不是方连单方面能割断的。

方连垂下头,手指一点点抓住衣角,攥紧。

喉咙被卑微扭成的绳索紧紧勒着,几乎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的聪明莽撞和大胆,在白舒然面前全都消失了。

白舒然在旁边等了许久,见方连始终没有说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下小楼后,白舒然驻足回头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明明只是快速的扫了一眼,却始终记着见方连的第一面。

方连穿着不合身的旧布衣,是郡守府中最为落拓的穿扮。

惨白的小脸干干净净,一双杏眼点缀其中生动无比,就连那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布衣,也衬得明朗几分。

小孩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机敏大胆,眼睛一转就是个主意,还总跑去方玉麟的书房外偷看自己,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直到小孩彻底确认了自己进入郡守府的目的后,态度就不那么热络了,说话做事也安分了很多,达到目的后就将热情收起。

之前口口声声说要自己带他走,今晚问起来却一句话都没有。

这就是小孩子吧,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会记得先前说了什么,何必当真。

也好,也省得为难了。

第10章 ‘不可逞强’

自从那天和白舒然沉默散场后,方连心中便塌陷了一块,空落落的无从填补。

就像小楼中漏着风的地板,从内中腐朽,再怎么补救都是徒劳。

无计可施,方连便只能先将这种情绪藏了起来,无论如何都要先帮助白舒然成事,离开郡守府再说。

近日宛城中流言四起,都在传从长安来的那名神秘上官,却没有人知道对方到底是谁,要做什么事。

各种猜测满天飞,被提起最多的,还是四年前朝廷征购石料的事。

方连发现,最近府中巡逻的侍卫比先前勤快了许多,就连荒园附近也加派人手,白天晚上都会有人看着。

方固严更是每天阴沉着一张脸,长时间待在书房中,除了吃饭睡觉上茅房都很少出去,公务全都搬去书房处理。

就连考校方玉麟的功课,也是将人喊到书房中问话。

似是有一朵沉沉的乌云,压在了偌大的郡守府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