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209章 故地重游路振飞
稚嫩小菠萝 · 更新时间未知
崇祯十八年八月。 淮安南锁关厢一片嘈杂之声。 来往船只,拖曳木材砖块,马车往来,运送粮草武器。 虽在黄淮对岸,能见一座座高墙圩堡,与屍潮群群。 圩墙之上垛口森列,偶有铳声遥遥传来,黑烟升腾。 “一别淮安数载,不意今日竟以这般重来。”路振飞从马车中探出脑袋,不由感慨。 随从将踏凳稳稳摆好,躬身立在车旁候着。 路振飞整了整青布直裰的衣襟,缓步踏下车来,神色复杂。 “倪参将!” “路公,末将恭候多时了。” 倪鸾一身红色半袖罩甲,快步迎上前来,恭敬一礼。 “不急。”路振飞翻身上马,却是拦住了倪鸾,“若太子急召,我自要去见面,既然太子不急,不妨随我故地重游一番。” 倪鸾闻言微怔,随即颔首应诺,当即拨转马头在前引路。 数名亲卫散在两翼护持,一行人沿黄河长堤缓辔而行。 路振飞扬起脑袋,朝着堤下乡野圩田张望。 在堤上,一道土木长墙早早立起,每隔一段都有箭楼墩堡,以及水闸与灌溉渠。 就算有活屍过河之可能,稻田之水,还是需要从黄河中取的。 淮安府的乡野在朱慈烺的主持下,已然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就是大型宗族的民户圩堡,另一种就是流民与散户形成的卫所军户圩堡。 目光逡巡间,路振飞却是指着三人问道:“那三人是如何?” 随着路振飞所指,倪鸾就见一身穿窄袖圆领袍的男子,与两名头戴无翅乌纱帽与罩甲的士卒正骑驴行走在乡道上。 “下乡收粮的。”倪鸾言简意赅。 “收粮?带兵收粮?难道不会激起民变吗?”路振飞一时惊讶。 “路公,太子说了,原先是文官收税才会收不上来税,现在武官收税,就必定能收上来税。” 对於军户圩堡而言,在收粮时,会对全圩堡分配的总田地面积进行计算。 收成是从圩堡中随机抽取一亩田收成为样板,然後田都按该样板收。 例如抽样一等田收成2石,按例纳粮每亩0.8石,那所有圩堡内的一等田都收每亩0.8石。 这个粮不是别人来收运,而是三小营的军官来收运,如今人多地少,粮食价格还是相对稳定的。 事实上,原先淮安、凤阳这一带除了米麦之外,最重要的经济作物就是大豆。 他们往往用大豆榨油,用油料与豆饼输入周边各地,换取棉布与粮食。 现在,由於过江税的大幅提高,大豆利润稀薄,反倒是粮食免税,所以大量地区改豆为麦。 银钱与布可能短缺,但粮食与盐是绝对不缺的。 至於民户圩堡,也不是胥吏去收税,而是士卒下乡去收。 很多新兵营淘汰下来的守备兵就驻紮在墩堡,一旗五六十户,分配了田地,就住在村社附近。 每至收粮季节,就是卫所指挥使随机按千户所在黄册上画圈,然後派出专门的踏看官从各村社抽查各个等级田地产出,计算粮饷。 墩堡守备兵旗总拿到牌票,直接根据经历发下的额定粮饷,下乡直接收粮。 而且是按户收粮,哪怕是佃户。 地主无权收粮,顶多收完粮,再分你一成,剩余的当保护费了。 听到如此行径,路振飞不由得皱了皱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民间世守之业,岂可无故而夺之?” “我猜路公所虑者,应该是将官害民?” “然。” “这点无需担心,军中有一心会监督举报,有真史校书郎下乡质询,况且营中军纪严明,少有将官害民。” “假使真害了,怎麽办呢?”路振飞仍旧不解。 倪鸾莞尔一笑:“路公不妨猜猜,如今在淮河北岸,那些大小墩堡中耕种守卫的士卒,是从哪儿来的?” 路振飞这才了然。 快马从城外绕了一圈,先前红蓼白茅不耕之地,已然化为番薯土豆之地或鸡鸭猪羊之畜地。 间有耕地,也能见农人荷锄扛镐,清理田地,肩挑藤筐,往来城乡。 从新城入了城门,再看新城城内,营房林立,榆柳为篱,花间菜畦,相错如绣。 路振飞也是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倒是挺出乎路振飞所想的。 不管是改建盐场,还是分田划分卫所,亦或者收粮制度,都是既具可行性又少阻力的。 要说这全是朱慈烺所为,路振飞不信。 可如果说没有朱慈烺亦能有此景象,他是不信的。。 若太子真是小才而能御大才,这反倒有了几分高祖刘邦之相了。 只是能写出那等妖书之人,真的有高祖之风吗? 在府前下了马,倪鸾便引着路振飞去面见朱慈烺。 “今日正好朝会议事,聊的就是北上收复淮安全境的事情,您来的正巧。”与侍女交谈,让其通报後,倪鸾笑着对路振飞道。 “朝会?贸然打扰,是否不妥?”路振飞小心问道。 “旁听而已。” “我尚算外人,寸功未立……” “路公放心,府内都是老熟人,且太子行事很有章法。”一边引路,倪鸾一边将太子定下的规矩一一道来。 比如一事一议,投票决策,票必有理由,事後要复盘追究,错误决策还要做检讨。 议事之时,也无拉扯攻讦,更不会出现先帝时朝会一吵一上午的景象。 各个经历司,都有极大的自主权。 “我知路公曾为淮扬巡抚,如今就任一个小小的户司参军乃是大材小用,但当此板荡之秋,庙堂用人多有权宜,不过是暂屈骥足,待事机一转,必委以重任。” 说到这,倪鸾朝着路振飞长揖及地。 路振飞也是立刻扶起,感慨道:“我知倪参将是宿将,平生阅人无数,向不轻许一言,太子竟能得倪参将如此夸赞,必定天姿英睿,那某自当戮力同心,辅佐殿下。” 两人双手相执,竟有班荆道故之感。 感慨片刻,两人便在侍女引导下,向着聚义厅走去。 只是原先两人心中还属澎湃,尚未走近,就听一阵阵声浪从总统府聚义厅中传来,震得廊中盆栽叶片都震颤连连。 “凭什麽我守营,为什麽不是你守营?” “那营总得有人守吧,干脆你守得了。” “那凭什麽我守营嘛?” “那你去找太子啊!” “呔,找打!” 倪鸾神色陡变,就想拦住路振飞。 然而路振飞腿脚轻快,一个仰头滑步,就从倪鸾手臂下掠过,飞速到了门边。 朝内望去,上首是一张虎皮大椅,堂内两排座椅摆开,两侧立柱楹联。 左侧“替天行道天下表”,右侧“我鈤尼玛洪承畴”,横批“反清复明”。 而就在这楹联之间,青砖地面上,一名老将与一名小将在地上翻滚角力。 周围围着七八个将官兵士,七手八脚地扑过去,试图将两人拉扯开。 “英国公别打了。” “晁总兵,晁总兵,哎哟……” 一名红毛鬼坐在後方,手持画板画笔,似乎在为此场景作画。 路振飞扭头看向倪鸾,神色平静,什麽都没说,但好像什麽都说了。 “咳咳。”神色几度变换,倪鸾力竭绷住,“军中汉子,豪爽。” 扫了堂内一眼,路振飞倒是一叹。 他先前对淮安期待本就不高,先前所见,已经是超出他的预想了,见到眼前场景,才算是踏实真实几分。 “太子呢?我想去拜见太子” 倪鸾嘴角抽了抽:“那个拍手叫好,大喊谁输谁守营的,就是太子。” “……哪个?座上无人啊。” “蹲在茶几上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