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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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好奇道:“那为何后来父皇要把你交给王修仪?”
季予安垂下眼,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谢允恒看着他忽然黯淡下来的神色,心里有些后悔。可话已经问出口了,收也收不回来,便只是放轻了声音:“好奇而已。不想回答就算了,当我没问。”
季予安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在未央宫住的那段时日,皇后娘娘见我整日闷闷不乐,便命人在院中打了一张秋千椅。后来淑妃娘娘途经未央宫时看见了,她当时还是沈昭仪。她同陛下说,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却在宫中架秋千嬉戏,德行有亏。陛下便禁了皇后娘娘的足,之后就将我交给了王修仪抚养。”
淑妃是沈相的女儿,儿子又是太子,于公于私,陛下都得宠着她。朝堂上要用沈相,后宫里便要抬举淑妃,秋千椅不过是明面上的由头,底下藏着的暗流远比那根秋千索复杂得多。
皇后没有孩子,季予安又是季家的幼子,他父兄手握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朝堂上多少人等着抓季家的把柄。皇后待他亲厚,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另一种意思,拉拢季家,培植外戚。那些朝堂上的人最是心思叵测,一顶“后宫干政”的帽子随时可以扣下来,连莫须有的罪名都能编得有鼻子有眼。
陛下未必信了淑妃那句告状,可他的确需要一个由头来平息那些蠢蠢欲动的弹劾与揣测。禁足皇后大约只是顺水推舟,先一步堵住所有人的嘴,既保住了皇后,也绝了旁人借题发挥的路。
无论陛下是各种缘由,季予安都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皇后。
“不是你的错。”谢允恒说,“别把什么账都往自己身上揽。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人算计,也在算计别人,你只不过是恰好被卷进来了而已。”
季予安笑道:“那殿下呢?”
谢允恒的脊背微微一僵:“什么?”
“殿下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谢允恒挑眉:“真想知道?”
季予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我告诉你。”谢允恒微微欠了欠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每次看着你的时候,不是在想怎么让你多看我一眼,就是在想怎么让你别总是躲着我。可惜两样都不太成功。”
季予安并没有往后躲,缓缓道:“我在这宫里住了十多年,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殿下有殿下的路要走,有殿下的东西要争,这些我都能理解。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没资格要求旁人以诚待我。殿下想怎么算计我都行,利用也好,做戏也罢,我都接着,可若殿下把这些手段用到我在乎的人身上。”
谢允恒眉梢微动:“你便如何?”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善罢甘休。”季予安笑着看他,“殿下可以试试。”
谢允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声:“季长晏,你平时那副乖顺模样,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季予安温和地瞧着他:“殿下猜呀。”
第15章 秋日宫宴
“公子,该起了。”
季予安被他从午憩的软榻上拽起来,整个人还有些迷迷瞪瞪的:“申时才开始,这会儿还早呢。”
季予安身子一歪又要往榻上倒,乔松扶住他的肩膀,这要是平时他也就由着季予安继续睡了,但今天是秋日宫宴,季予安每次午睡起来都很懒,不磨上半盏茶的工夫根本清醒不过来。
“起来啦公子。”乔松把拧好的热帕子递过去,“再不起来梳洗,回头宫宴上该没精神了。”
秋日宫宴,明面上的由头是秋高气爽,五谷丰登,陛下该与群臣同乐,以慰这一年来朝堂上下的辛劳。
自从苏州水患案发,赵秉义伏法,陛下顺着那条线索一路往上查,虽未动沈相本人,却已将户部吏部好几个沈家门生调任革职。
陛下的原话是:“最近大家都太紧张了,让他们喝喝酒,吵吵架,松快松快。”
他说要让大家松快松快,那就一定有人松快不起来。
皇后身体未愈,秋日宫宴的事便落到了淑妃头上。淑妃也不肯操这份心,便将差事推给了王修仪。
淑妃对谁都是一副骄纵跋扈的做派,唯独对陛下倒是真真切切捧着一颗心。太在乎了,便见不得旁人在陛下那里多占半分颜色。
这段时日陛下在朝堂上频频夸赞三殿下,说他办差稳妥,处事有度,风头隐隐盖过了太子,淑妃把宫宴的事情扔给王修仪,多少也有些故意,谢延风一早就过去帮忙了,担心王修仪操持不过来。
王修仪不喜欢陛下,对谢延风自然也很冷淡。
季予安记得谢延风小时候在猎场骑射拿了第一,回来以后拿着陛下给他的赏赐回来给王修仪,那是一把陛下年轻时用过的短匕,乃是当时最好的工匠打造。王修仪没夸他一句,反而关起宫门狠狠的打了他一顿。
她说:“你父皇就你一个儿子吗?你就这么爱出风头吗?”
谢延风当时被她打的满身是伤,但硬是没出声。
到了晚上,季予安小心褪下他的衣服给他上着药,看着那一道道伤痕,拼命忍住眼泪:“殿下,疼吗?”
谢延风趴在榻上,伸手很温柔的拭去他的眼泪,声音带了些鼻音:“可能母妃就是不喜欢我吧,我无论如何做,都得不到她的一句夸赞。”
他说完便把脸埋入枕头,肩膀跟背都止不住在颤抖,依旧没出声,季予安知道他在哭,但他并未揭穿,只是握住他的手。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谢延风的性子便越来越冷清,越来越像陛下了。
季予安将那些陈年旧事压回心底,接过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把脸,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季予安到的时候殿中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宫妃嫔、皇子公主、朝中重臣及家眷分席而坐。谢延风正在殿前帮着招呼宾客,看见季予安便走过来:“席次在那边,你先入席坐着,别站着吹风。我还要去迎几位大人,稍后便来。”
季予安点头应了,离宴席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股午睡没睡够的困劲儿又漫了上来。
“公子。”乔松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在宫宴上打瞌睡,被人瞧见了可不好。”
季予安坐直了身子:“我没睡着。”
“是是是,您没睡着。”乔松忍着笑,“要不出去走走?”
离宫宴正式开始还有一会儿,出去醒醒神也好。
季予安拢了拢披风,去后殿回廊走了半圈,困意散了不少,正打算折返回殿,脚步忽然顿住。
拐角的廊柱后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位年长的嬷嬷,面孔瞧着有些眼生,季予安一时想不起在哪处当过值,另一个是王修仪的贴身宫婢,叫采蓝。
皇子年满十五便会迁出母妃的居所,谢延风也不例外,王修仪身边伺候的人换了谁,季予安无从知晓。
那嬷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采蓝点了点头,转身便往殿内走了。
“公子,宴会要开始了。”
季予安回过神:“那走吧。”
回殿的时候谢延风已经入了席:“外头风大,又着凉了怎么办?”
季予安笑了笑:“殿里闷得慌,出去走走,殿下别担心。”
丝竹声歇,陛下入了上首。众人起身行礼,陛下摆了摆手,说了几句开场的话,又执起酒盏:“今夜不必拘礼,都随意些。最近朝堂上事多,大家都辛苦了一整年,今日只管喝酒,不聊政务。”
众人谢恩落座,宫宴开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御史中丞便从文官席次中站了起来。
“臣御史中丞程望安,有本启奏。”
陛下放下酒盏,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了:“程爱卿今日又要弹劾谁?”
程望安腰杆挺得笔直:“臣要弹劾户部尚书之子周文轩,在外豢养外室,以权谋私,于京都置办私产,所涉田庄、铺面、宅邸共计八处,均未经官府审批。其与沈相幼子沈恪交往甚密,多笔置产银钱往来不明。”
殿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户部尚书是沈相的门生,沈恪是沈相的小儿子,程望安这一本弹劾直接把户部和沈家都捎带上了,果然是勇气可嘉。
户部尚书儿子的席位就在不远处,周文轩闻言霍然起身:“程大人慎言!在下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多年,怎会如你所说的在外豢养外室?你方才说那些产业未经审批,我那些铺子都有官府审批文书,程大人若要看,我现在就能拿出来!”
程望安呵呵一笑:“户部尚书的公子要拿几份审批文书出来,运作一下不就拿出来了。”
周文轩指着程望安:“你含血喷人!”
淑妃的脸色不大好看,这件事毕竟牵扯到了她父亲和弟弟,她平日里在后宫骄纵惯了,这些年后宫里几乎每个妃子都受过她的气,偏偏她有沈家撑腰,旁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总算是风水轮流转,一众妃子的表情也很是精彩。
皇后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命人给淑妃倒了杯清火茶。
“陛下,请恕臣妇无礼之罪。”
周文轩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立刻就变了,开口的人是他的夫人。
“臣妇想请陛下赐臣妇一封离绝书。”
“臣妇与周文轩成婚七载,他于外豢养外室三人,私生子女两人,于京都置办私产八处,其中三处登记在他外室名下,两处登记在他乳兄名下,另有田庄两处,商铺三家,均未走官府审批。”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臣妇所言句句属实,这账册中所记每一笔银钱往来都有据可查。”
她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当年周文轩娶她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说她高攀了。人人都说周文轩痴情,说他是这京城里最有情有义的男子。
季予安觉得那些话本先生真该来看看这一幕,写了那么多痴情女子负心郎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女子含恨而终,男子继续逍遥快活。
人人道她配不上,最后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她丈夫的前程亲手摔了个粉碎。
身为妻子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只是顾忌着丈夫的名声,顾忌着这桩婚姻最后的一点体面,所以忍下了所有的委屈跟闲言碎语,但情义这种东西总有耗尽的一天。
陛下接过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良久,陛下合上账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跪在殿中那个女子,温声道:“朕准了。”
他说完便将账册随手搁在案角,挥了挥手:“好了,都坐下吧,菜要凉了。任何事都没有吃饭重要。”
陛下就是个笑面虎,越是轻拿轻放,越是证明有人要倒霉,这一点季予安一直都挺佩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