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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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幔,这里不是临华殿。季予安想要坐起来,可身子没有力气。

“醒了?”

谢允恒扶着他起身,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正好,把药喝了吧。”

谢允恒舀了一勺汤药吹凉了递过来:“太医说你气血逆行,又吹了半夜的冷风,旧疾被激起来了,先喝药。”

药汁苦得发涩,季予安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我晕了多久?三殿下呢。”

谢允恒笑了笑:“我照顾了你一天一夜,你这会儿应该说,子信辛苦了。”

季予安偏过头不肯喝药,谢允恒叹了口气:“还在宣政殿外跪着呢,父皇没松口,谁劝都没用。不过你放心,他身子骨比你硬朗得多,跪个一天一夜还不至于倒下。”

季予安皱着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长晏。”

谢允恒看着季予安的眼睛里:“若那杯酒是毒药,你也会这般替他喝下去吗?”

谢允恒虽然问了这个问题,却也不是很想听到答案。好在季予安也并未回答,轻声道:“若那杯酒,三殿下跟沈令仪都喝了呢?”

谢允恒没有说话,季予安笑了声:“我是不知道五殿下原本的打算,但倘若两个人都喝了那杯酒,又恰好被人撞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三殿下或许自制力够强,可那又如何?旁人不会管他做没做什么,只会看见他和沈令仪同处一室,衣衫不整。”

“若是成真,无非就两种结果,第一种,陛下允了这桩婚事,三殿下从此得了沈相的扶持。第二种结果,陛下没有应允,但沈令仪名声已毁,当今世道最在乎的就是女子的名节。这个道理,殿下怕是不太体会得到的。”

“利用一个女子,未免太过卑劣。”

果然是连许愿都会许海晏河清的人,谢允恒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季长晏,你应该去当个菩萨,替人扛苦这件事,你做的最擅长。”

季予安没理他,谢允恒说:“你怎么就知道沈令仪不愿意?她那么喜欢三哥,兴许对她而言,算得偿所愿。”

季予安反问:“容娘娘也得偿所愿了,你觉得她幸福吗?”

谢允恒神情一滞,季予安从他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放过我……

其实中了药那段从长晏视角看挺虐的。

第17章 “那就依你所言吧。”

谢延风在宣政殿外跪了整整三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陛下始终没有见他,最后还是皇后过去找陛下,陛下才让内侍递了一句话出来。

王修仪打入冷宫,此事到此为止。

季予安将他的鞋袜脱下来,吩咐乔松去打热水,端了碗姜汤过来:“先喝两口,驱驱寒。”

谢延风低头喝了两口,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季予安拧了帕子替他清理膝盖上的伤口:“殿下忍忍。”

谢延风向来温润从容,季予安从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帕子触上伤口边缘,谢延风才微微颤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回了些神:“长晏。”

季予安握住他的手:“哥哥。”

谢延风强撑着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母妃不喜欢我,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好像我不是她的儿子,只是一个她不太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客人。”

“小时候我一直想不通,我觉得母亲天生都应该是爱自己孩子的,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拼命地学骑射、背功课、在父皇面前讨赏。可她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我怪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是皇后告诉我,母亲不该是天生就必须爱孩子,除了爱孩子,她也可以更爱自己。她说你若一直执着于让她爱你,不但为难她,也为难你自己。她说不要一直寄希望于别人来爱你,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救赎自己。”

他声音又低又哑:“所以我就告诉自己要看开些,她对我有生养之恩,我就做好为人子该做的。她不求我回报,我也不奢求她爱我,就这么两不相欠地过下去,也挺好。”

“我知道她身为女子,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还要时刻顾及家族的荣辱。她这辈子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谢延风喉间哽咽:“我并非不知道南安侯曾多次给她递过书信,朝堂上每回遇见,他都要上来同我亲近,母妃是南安侯送进来的人,这层关系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我不知道她这次是不是受了南安侯的蛊惑,想促成我和沈家小姐,想要让我获得沈家的扶持。可我想不通,她明明从来都不在乎我的前程,明明她连我骑射拿了第一都要狠狠打我一顿,说我不该出风头,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怕我锋芒太露遭人忌惮,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可为什么现在偏偏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为我好?”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她自以为的为我好,就是一次一次地伤我的心?”

季予安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谢延风埋首在他肩颈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季予安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抬手探上谢延风的额头,触到了一片滚烫。

“来了?”

谢允恒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陛下搁下朱笔,指了指书案上堆着的那摞折子:“你去看看吧。”

那些折子大多都是弹劾户部尚书跟沈家的,真凭实据的少,浑水摸鱼的多,大多不过是见风使舵跟着踩一脚。

陛下问:“看完了?”

“看完了。”

陛下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说看。”

前朝户部尚书确实手握财政大权,但按祖制,拨款之权本在陛下手中,须经御笔审批签字方可调动。只是先帝是个不理政务的性子,起初还耐着心思翻几道折子,看来看去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批了几回便撂开了手,说类似的折子不必再呈,爱卿自己做主便是。一来二去,户部尚书的权限便如决堤之水,再难约束。到后来国库空虚,连赈灾的银子都拨不出来。

沈相那时作为开国元老,骨子里存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曾冒死上疏力谏,直言先帝这般任人唯亲,历代君王打下来的江山社稷恐会毁于他一人之手。先帝震怒,当廷杖责四十。板子落在身上,也打在了心上。沈相被那四十大板打得心灰意冷,从此再不进一言。

陛下登基后,亲自登门去他府上请他,握着他的手,言辞句句恳切:“朕的身边不能没有爱卿。”

沈相确实曾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当年先帝昏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他敢冒着四十大板的廷杖之刑站出来,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社稷苍生。

可人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复杂,在权势的温汤里泡久了,初心便会像茶水一样越泡越淡。

陛下登基之初,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旧臣掣肘,是沈相站在他身侧替他稳住了这盘摇摇欲坠的棋。可信任这种事从来都是双刃的剑,陛下靠他坐稳了江山,他便觉得自己在这江山里该有一份。从安插门生到把持吏部,从江南盐运到户部钱粮,沈家的手越伸越长。

“户部尚书是沈相一手提拔起来的,依儿臣之见,不如先降为侍郎,其子流放充军,查封名下所有财产。这样先帝放给户部尚书的那些不该有的权力,也能名正言顺地收回来了。”

陛下笑了笑,眼底有几分欣慰的神色:“那就依你所言吧。”

他拿起朱笔在面前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苏州堤坝修建,朕准备派你三哥去监工,吏部那边的差事,你先接过去吧。”

谢允恒垂下眼,将眼底翻涌的思绪尽数敛去:“儿臣遵旨。”

“苏州的差事你办得不错,”陛下低着头继续翻看折子,“这次也别让朕失望。”

作者有话说:

三哥对长晏只有亲情,硬要说的话,他是弟控而已。

这个故事会偏群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无奈,我其实想写一个人人都没错但就是造就了这样结局的故事,笔力不足,但会尽力,希望大家多多包容。感谢大家。

第18章 无处可躲

谢延风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比旁人厚实得多。太医说风寒入骨,他当夜发了场汗,天不亮时热度便退了下去。

季予安从苏州回来之后身子便一直时好时坏,太医来诊过脉,说是气血两亏,少说也得卧床静养十日。

圣旨是第三日到的,内侍宣完旨,谢延风跪在地上接了,季予安刚吃了药,昏昏欲沉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他有些醒不过来,但隐约听到“苏州”“监工”这样的字眼。

“……殿下?”季予安强撑着醒来,“外面怎么了?我好像听见有人来。”

谢延风伸手探了探季予安额头的温度,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是内侍来传话,吏部积了几份苏州那边的公文,要我去过目,没什么要紧的。吃了药就多睡会儿,别胡思乱想。”

季予安半阖着眼看他,药劲裹着病中的疲惫沉沉地压下来,谢延风抬手捂住他眼睛:“好好睡。”

季予安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谢延风坐在塌边看了他很久,将帐幔轻轻放下,起身去了澄心殿。

澄心殿的院门半掩着,陆昭正蹲在廊下擦剑,几个洒扫的宫女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落叶。澄心殿平日里鲜少有人登门,他家殿下又是个不在乎虚礼的,底下人便也松散惯了。

廊下的宫女和内侍也看见来人,一个个慌忙行礼:“三殿下,殿下稍候,奴婢进去通……”

话还没说完,谢延风已经推门进去了。

谢允恒正在翻看吏部送来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梢微微一挑:“三哥不在临华殿养病,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谢延风说:“父皇派我去苏州监工,后日启程。”

谢允恒笑了笑:“听说了。吏部的差事归了我,三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不是来问吏部的。”谢延风面容沉静,“我来找你,是为了长晏。”

谢允恒有些意外:“哦?”

谢延风说:“我这一去少说要两三个月。临华殿里只有乔松一个人守着,我不放心。”

“所以三哥想让我替你照看他?”谢允恒笑道,“这可有意思了。三哥前些日子不是还下令将我拦在门外吗?怎么,如今临华殿的侍卫拦不住人,反倒要请我进去了?”

“我但凡有别的办法,都不会来找你。”谢延风冷笑,“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从一开始你接近长晏就另有目的,现在这种局面也定是你早就算到的。”

“长晏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清楚。父皇待他再好,他也是季家送进宫的质子,只要这道身份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