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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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瓦片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呵斥道:“这位大人,澄心殿不是喧哗的地方,您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午后日光正好,季予安原本是靠在藤椅上晒太阳,户部度支郎中,找他什么事他也有些好奇:“让他进来吧。”

瓦片到底还是松了手,侧身让开了路:“别大声嚷嚷。”

郑元奎快步走过去,拱手行礼道:“季公子,下官郑元奎,苏州水患时下官经手了几笔赈灾款项的核销,当时灾情紧急,有些银子来不及走正规批文便先拨了下去,账面上没能及时销平。五殿下核查账目时以为下官从中贪墨,实在是天大的误会。下官在户部当差六年,虽不敢说分毫不差,但绝没有往自己兜里揣过一两银子,求公子替下官在殿下面前解释几句,下官感激不尽。”

季予安的表情十分不解:“郑大人如何觉得我说话会有用?”

郑元奎讨好地笑道:“季公子说笑了,这宫里谁不知道五殿下待您不一般?您说的话,比旁人管用多了。”

季予安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方才说,有些银子来不及走正规批文便先拨了下去。那我问你,拨去哪儿了?拨给了谁?经了谁的手?事后有没有补批文?既然账面上没能销平,那差了多少?差在哪儿?谁来核?”

郑元奎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愣,他没料到季予安这么会追问,而且句句都问在要害上:“这些说来话长,都是些琐碎的账目,公子不懂……”

“我的确不懂。”季予安笑道,“既然我不懂,那郑大人找我解释有什么用?殿下在吏部,你有什么误会大可以去吏部说清楚。”

郑元奎在宫道上来回奔走了一整天,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再也忍不住:“下官敬你三分,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不肯替下官说话也就罢了,何必在这里阴阳怪气地挖苦?”

乔松往前迈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季予安按住乔松的手臂:“郑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的事,我帮不上忙。请回吧。”

郑元奎冷笑一声:“季公子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只是下官在外头听了些闲话,季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攀附皇子,不知廉耻的儿子呢?”

乔松直接拔了刀架在他脖子上:“你再敢说一个字侮辱我家公子,我便杀了你!”

“对朝廷命官动刀?”郑元奎昂着脖子往前走了一步,“你主子连个正经官位都没有,你一个奴才也敢在我面前亮刀?”

季予安对乔松摇了摇头:“乔松,收刀。”

“这是在闹什么?”

澄心殿从没这么热闹过,先是郑元奎,这会儿连淑妃娘娘都驾到了。

淑妃也是来找谢允恒的,这几日陛下屡屡夸赞谢允恒,说太子性情软弱,这些年本就靠着沈家在朝中撑着,如今五殿下风头日盛,查的桩桩件件又都隐隐指向沈家,她来澄心殿是想探探谢允恒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查到哪一步。

没想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走近一听全是些污言秽语。

郑元奎转头看见淑妃,眼睛一亮,他是沈相的门生,平日里没少往沈家送厚礼,论起来淑妃也算是他的靠山:“淑妃娘娘,您来得正好!下官来此找五殿下,不过是想请季公子帮忙美言几句,谁知这季予安仗着有五殿下撑腰,对下官百般羞辱,还让奴才拔刀威胁朝廷命官!”

淑妃笑了笑,看向郑元奎:“你方才说的话,本宫都听见了。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在皇子宫中对着季家的小公子说这种下作话,你当这澄心殿是市井街巷吗?”

郑元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淑妃抬了抬手:“轰出去。”

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郑元奎便往外拖。郑元奎被拖出老远,还在挣扎着回头喊,淑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淑妃走到季予安面前,季予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淑妃娘娘。”

淑妃轻笑道:“季公子,郑元奎那张嘴虽然臭,但他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你父兄在北境浴血奋战,你在宫里倒是会享福。四殿下一走,你便傍上了五殿下。这辗转腾挪的本事,倒比沙场上那些刀光剑影还利索。”

季予安抬起眼,语气不卑不亢:“臣五岁入宫,住在未央宫是陛下的旨意,迁到临华殿是陛下的安排,如今暂居澄心殿养病,也是陛下知情首肯的。娘娘若是说臣攀附,那臣斗胆问一句,臣攀的究竟是皇子,还是陛下的旨意?”

“好一张利嘴。”淑妃收了笑,她今日原本是来找谢允恒的,谢允恒不在,自然季予安就要替他受着,“宫中规矩,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你不会不知道吧。”

季予安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淑妃今日不是来讲理的,他说再多也没用:“任凭娘娘处置。”

乔松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淑妃娘娘,公子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打!娘娘要责罚就责罚奴才,是奴才不懂规矩,冲撞了娘娘,奴才愿替公子领这顿板子!”

澄心殿的宫人跪了一地:“求娘娘开恩!”

“都住嘴。”

季予安在澄心殿住了这些时日,从没对哪个宫人说过一句重话,此刻冷下脸来:“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替我挨。”

两个内侍将季予安按在长凳上,板子一板接一板地落,乔松在一旁哭的声嘶力竭,季予安从始至终都没叫出声。

“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皇后一路跑过来,瓦片跟在她后面,刚才淑妃一进门他便溜了出去,一路狂奔到未央宫报信。

皇后走到长凳前,看到季予安后背衣料上洇出的血迹,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你平日里嚣张跋扈,本宫都未曾责罚过你,今日竟然这般滥用私刑。”

“来人,将淑妃拉下去,禁足,非诏不得出。”

第24章 软肋

皇后来得及时,淑妃身边那几个内侍知道季予安的身份,虽说他在宫中并无半分官职,可到底是陛下亲口交代过的人,板子落得响,却未真敢下狠手,可季予安皮肉薄,二十板下来,后背的皮肉早已被打得绽开。

赵太医赶到时,光是剪开季予安后背的衣裳便费了好一番功夫。血痂与布料粘连,季予安额头抵在枕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把枕面洇湿了一大片。赵太医让他含住参片,以防清理伤口时疼痛太过直接厥过去,幸而季予安硬生生扛住了。赵太医都忍不住感慨,季家的小公子看着单薄,骨头倒是硬。

谢允恒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总觉得心头发慌,回澄心殿的时候迎面撞上瓦片,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季公子被淑妃娘娘打了板子……”

谢允恒赶回来时,皇后正站在偏殿外焦急地等着。她是女子,太医在里面处理伤口,她不便进去,谢允恒抬脚便要往里冲,皇后一把拽住他:“太医正在里面处理伤口,你现在进去只会添乱!”

谢允恒这时才明白陛下今天为什么非要留他下棋,明知他下得烂也不放他走。陛下分明是在告诉他,只凭自己的心意横冲直撞,纵有过人之能,也终究会累及身边之人,连自己珍视的人都护不住,你的那些本事不过是匹夫之勇。

谢允恒攥着拳头的指节咔嚓作响,他闭了闭眼,没再硬闯。

太医拎着药箱出来,皇后立刻上前:“赵太医,长晏如何了?”

“回娘娘,看着虽吓人,但幸而只是伤到了皮肉,没有伤及筋骨。微臣已替公子清理了创口,上了止血的药,只是今夜怕是要吃些苦头。待伤口愈合时免不了痛痒难耐,殿下要费心看顾,切莫让公子动手去抓,否则会留疤。”

皇后方才一直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谢允恒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母后!”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缓了片刻,轻轻拍了拍谢允恒的手背:“子信,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我没资格拦你。可长晏他是无辜的,既然被你卷了进来,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你就更要护好他,别伤他的心才是。”

谢允恒跪在皇后面前,半晌没说话。皇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扶着嬷嬷的手转身走了。

季予安这会儿已经昏睡过去,他想进去瞧瞧,可乔松拦着他不让进。

乔松自小跟季予安一起长大,季予安被打了一顿,他心里本就又痛又怒,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谢允恒,那股火就烧在胸口,碍于身份不能发作,谢允恒也没勉强,在偏厅坐了半宿。

更深露重,陆昭端了晚膳过来:“殿下,好歹吃点东西吧。”

“不想吃。”谢允恒揉了揉眉心,“撤走吧。”

瓦片跪了下来:“殿下,是奴才没用,郑元奎来的时候奴才就该把他轰出去。奴才没护住季公子,求殿下责罚。”

谢允恒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起来吧。若连你们都要受罚,那最该跪在这里领罪的人是我。”

陆昭安慰道:“殿下别一直责怪自己,您查得越深,他们的罪证就越藏不住,只要等到他们彻底翻不了身,季公子这顿板子就没有白挨。”

谢允恒抬起手,摊开掌心:“我从来都觉得规矩是管那些有顾忌的人的,我没有顾忌,所以规矩管不住我。我做事从不瞻前顾后,想了就去做,做了就不后悔。”

“可现在不一样了。”谢允恒自嘲地笑笑,“现在我做事之前会想,我往前多走一步,他会不会就要替我多挨一板?”

“陆昭,我也有害怕的东西了。”

陛下听说皇后禁了淑妃的足,什么也没说,依旧神色淡淡,直到听说皇后身子不适他才放下笔,蹙眉道:“太医如何说?”

“太医说娘娘是急火攻心,多歇几日便好。”

陛下立即摆驾未央宫,可到了门口却被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拦住了:“陛下,娘娘说她身子不适,恐将病气过给陛下,请陛下改日再来。”

陛下的神情难得有几分无措,抬手敲了两下门:“宛儿,你把门开一下,让朕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里头无人应声,陛下在廊下来回踱步,全然没了往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一旁的掌事姑姑捂着嘴偷笑,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陛下进来吧。”

陛下那满面愁容瞬间散开,皇后正靠在榻上喝药,他上前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唇边。皇后偏过头去,淡淡道:“臣妾有话要问陛下。”

陛下只得放下碗,皇后看着他:“陛下今日是故意将子信留在殿中的,陛下早知道淑妃会去澄心殿寻他的麻烦。”

他俩少年结发,相伴至今,一个眼神便能懂的默契,不需要问一句“是与不是”。

陛下放柔了语气:“宛儿,朕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