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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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乔松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着实忍不住:“你对这些路怎么这么熟。”
瓦片回头嘿嘿一笑:“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几条小路都摸不清,那不是白活了。”
谢允恒是个不守规矩的主子,带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守规矩的人,瓦片如此,澄心殿上下人人都如此。季予安忽然想起昨天在马场上,谢允恒说的那句话。
你被规矩管太久了,管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真的忘了自己是谁吗?
“到了。”
瓦片回头冲他笑了笑,指着前面那扇侧门,然后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大概是某种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瓦片凑上去往那人手里塞了一小锭银子:“周爷爷,好久没来看您了,今儿天冷,给您带了点暖身子的。”
周公公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目光扫过后面的季予安和乔松:“带生面孔来,不怕我难做呀?”
瓦片笑道:“周爷爷,这位是王修仪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儿,听说修仪娘娘身子不好,特意央了我带他进来瞧瞧。您也知道,这冷宫里的人能有人来看是多大的造化,就这么一个远房亲戚还惦记着,我瞧着怪不忍心的。周爷爷您就通融通融,他进去说两句话就出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冷宫里的人无法侍奉在御前,自然也没见过季予安,哼了一声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半盏茶,多了我可担不起。”
“哎,够了够了,周爷爷最体谅人了。”瓦片回头冲季予安眨眨眼,“公子进去吧,我在这儿跟周爷爷聊会儿天。”
周公公收了银子,大约是心情不错,转头冲院子里一个正蹲在墙角打盹的小太监吆喝了一声:“小顺子,别睡了!领这位公子去王修仪那儿,冷宫里头的路七拐八弯的,别让人走岔了。”
那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站起来,揉揉眼睛,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这边走。”
季予安微微颔首,小顺子领着他在一处偏殿停下,替他推开门,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王修仪在抄佛经,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季予安上前行了礼,将食盒放在小桌上。
有皇后娘娘的照拂,王修仪倒也不至于过的太落魄,该有的东西都有。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求神拜佛若真的有用,那她早该得到解脱了吧。
她求的究竟是什么?是替谁积福,还是替自己熬过这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他不知道,也问不出口。站了一会儿,对王修仪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郑大人,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确认几笔旧账。”
郑元奎拱手笑道:“殿下客气,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那最好。”谢允恒也笑了一下,然后将账册往前一推,“苏州水患,户部拨下去的赈灾银,有三笔核销账目对不上。不多,两万四千两。郑大人有没有印象?”
郑元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稳住了。苏州案发时这些账目就被翻出来过,当时谢允恒亲自查抄赵秉义,并没查出个所以然,谢允恒手里应该没有新证据:“殿下,这些账目当时吏部已经核查过了,下官经手的每一笔都有批文可查。殿下若觉得有疑,不妨去调吏部的存档……”
“调过了。”谢允恒打断他,从案角抽出一封信,搁在账册旁边。
郑元奎认得信封上的方印,是他那在都察院当御史的连襟的私印。
谢允恒没有拆信,只是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你那连襟比你识时务,本殿下只请他喝了半盏茶,他就把你这些年替他销的账、替他瞒的事,一桩一桩全交代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郑元奎:“郑大人,你们连襟俩一个在户部管拨款,一个在都察院管监察,配合得挺默契。”
郑元奎混迹官场十几年,谢允恒若真有实证,早就把他直接下狱了,郑元奎咬死不认:“殿下,下官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苏州的账目,下官每一笔都是按规矩核销的,有批文有存档,殿下若觉得有疑,大可以调吏部的卷宗来对。至于下官那连襟,他虽在都察院当差,可下官与他素日里不过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哪有什么替他销账瞒事的说法?殿下莫要被人蒙蔽了。”
谢允恒笑吟吟地瞧着他:“郑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本殿下手里没证据?”
郑元奎跪下道:“殿下明鉴。下官在户部当差六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差池。殿下手中这封信,写信之人究竟是谁,与下官有无私怨,殿下都不曾查证。若随随便便一个人写封信就能污蔑朝廷命官,那这朝堂之上谁还能安心当差?下官不敢说这信是伪造的,但殿下仅凭一封信就定下官的罪,下官实在冤枉。”
谢允恒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声,站起身走到郑元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交代,跟我自己查出来,结果是不一样的。要怎么做你自己选,本殿下给过你机会了。”
“行了,郑大人起来吧,地上凉。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郑元奎吏部值房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靠捐官捐上来的,肚里没几两墨水,全靠逢年过节往沈家送厚礼才保住了户部度支郎中的肥差。
那封信他虽没看到内容,可信封上的印章他认得清清楚楚。连襟当真把他卖了?卖了多久?卖了多深?谢允恒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
他得去找沈相。
刚走到宫道拐角又停住了,他不过是个芝麻官,凭什么让沈相替他出头?再说谢允恒要查的分明是沈家,他这时候跑去沈府,岂不是不打自招,告诉全天下他贪的银子都孝敬了谁?沈相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他好好一个户部郎中,在任上捞点油水怎么了?满朝文武谁不捞?凭什么就拿他开刀?谢允恒一个刚领了吏部差事的年轻皇子,不过仗着陛下这几日多看了他两眼,便拿他当垫脚石踩。
他回了家,灌了半壶冷酒,越喝越窝火,把酒壶往地上摔得粉碎。
谢允恒一直到晚上才回来,去看季予安时听到他在咳嗽,皱眉道:“突然间怎么咳的这么厉害?太医来看过没有?”
乔松说:“看过了,太医说公子肺气有些不顺,没什么大事,喝两副药就好。”
谢允恒觉得是自己昨日带他去骑马,吸了几口冷风的缘故,转头吩咐宫人去备雪梨汤。
谢允恒伸手他手里的书抽出来,搁到小几上:“还在生气?”
季予安说:“本来不气了,你一提就又要气。”
谢允恒愣了下,随即笑的很开心:“长晏,你怎么这么可爱。”
季予安皱着眉看他,不太懂他在笑什么,谢允恒微微倾身,手臂撑在榻边:“可算是有些脾气了,我挺高兴的。”
季予安冷眼看他:“莫名其妙。”
他看着季予安的眼睛,认真道:“在马场上,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跟你说对不起。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都欠你这一句。”
季予安怔了一瞬,见惯了谢允恒嬉皮笑脸的样子,现下突然这么正经还有些不习惯,季予安垂下眼,没有接话。
“但有句话,我也要跟你说。”谢允恒将他的下巴抬起来,迫使他看着自己,“我心悦你,长晏。算计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季予安沉默许久,目光平静地看着谢允恒,也很认真地请教了一个问题:“殿下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只要有一分真,另外九分假就可以不算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季长晏:不吃这套,换个人吧。
第23章 杖责
“下棋要专心。”
谢允恒回过神,陛下已经提了他一颗子:“这样心不在焉的,一子错,满盘皆输。”
谢允恒看着棋盘上自己那片溃不成军的黑子,求饶道:“父皇,儿臣是真不会下棋。”
陛下看着棋盘摇了摇头,叹息道:“你这棋艺确实一言难尽,跟长晏相比,差得远了。”
谢允恒说:“他棋艺再好,也不敢赢父皇啊。”
“他敢啊。”陛下温和地笑了笑,“一开始他跟朕下棋,都是他赢一局,朕赢一局。后来他会根据朕今天的心情来推断自己该不该赢。他下棋从来都是想赢便赢,想输便输,普天之下,唯他而已。”
想赢便赢,想输便输,普天之下,唯他而已。
谢允恒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夸赞,能将棋局掌控到这般地步,自然是绝顶聪明的人。可这般聪明的人,却只能将这份心思用在下一局无关痛痒的棋上,也着实太过悲哀。
那双手拿得起棋子,拿长剑的时候又是什么模样呢?
陛下将棋子捡回棋盒,随口问道:“长晏最近如何?”
“太医说恢复得挺好,就是精神还是不济,醒不了多长时间。”
“嗯。”陛下落下一子,“你好好照顾他。”
他擅自把季予安的东西从临华殿搬到了澄心殿,原以为陛下要多问几句,但陛下什么也没说。大概是觉得只要季予安在他掌握之中,跟着谁都一样。
方才内侍见两人一直在下棋,不敢上前打扰,这会儿见一局终了,才赶紧凑到陛下身侧,小声通报:“陛下,淑妃娘娘在外求见,已经站了好半天了。”
前段时间查出了户部尚书儿子与沈恪的事,虽未直接牵连沈相本人,但弹劾沈家的折子已堆了半尺高。陛下表面上不发落,却已连续半个月没见淑妃了。
陛下拈着一枚白子,头也没抬,淡淡道:“跟她说,外面天冷,先回去吧。朕得了空自会去看她。”说完又抬眼看向谢允恒,笑眯眯地催道:“到你了。”
谢允恒一脸痛苦道:“父皇,您就饶了儿臣吧。”
“不行。”陛下笑着点了点棋盘,“必须下。”
郑元奎在宫道上来回奔走了大半日,沈相不见他,连襟躲着他,从前称兄道弟的同僚一个个都像避瘟神似的避着他,他走投无路,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来找谢允恒。
他再怎么着也是沈相的门生,谢允恒总不至于真把他往死路上逼。说几句软话,求个情,只要谢允恒肯松口,哪怕让他把贪的银子全吐出来,把他贬到地方去当个芝麻官,他也认了。
他去了澄心殿,瓦片觉得这人面生,又是文官穿戴,便客气地拦在门口:“这位大人,殿下不在,您有什么事去吏部值房候着吧。”
郑元奎挤出一个笑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往瓦片手里塞:“烦请通融通融,下官就在院子里等,绝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