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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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陛下笑了笑,看着他道:“从前朕做皇子时,你爹也是朕的伴读。那时候朕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对朕说,殿下只管往前走,臣永远都在殿下身后。”

“他去北境之时,对朕说‘只要臣还活着,陛下便不必担心外敌入侵国土。有陛下在此,臣相信终有一日,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若说这世上朕只能相信一个人,那这个人只能是你爹。”

陛下缓缓道:“自你爹首次领兵出征以来,从无败绩。可那时候朝中内乱未平,边关烽火又起,真正通敌叛国的人在朕面前俯首称臣,背过身去便连番上奏弹劾你爹,说他兵权在握,恐生异心,朕心里明明知道真正生出异心的人是那些递折子的人。可那时朕帝位未稳,朝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朕只能演一出戏,装作被那些弹劾折子蒙蔽了双眼。眼看北境战事吃紧,却迟迟不将虎符交到他手上。”

季予安明白陛下此番做法,一是借这出戏摸一摸朝堂的底,看看满朝文武里到底有多少可信之人,又有多少人在暗中观望,二是等着那些弹劾得最凶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可他爹等不了,边关的战事不等人,不管陛下演的这出戏是不是真的,不管他是否真的相信陛下疑心于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须给陛下一个台阶,给朝堂一个交代,所以他把自己最疼的小儿子送进了宫。

他相信陛下说从未怀疑过他阿爹的话,不过那只是从前。

当年孤立无援之时,那个年轻的君王只能相信那个为他冲锋陷阵,说着“有臣在,陛下只管往前”的少年将军。

可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立誓的少年将军已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北境统帅。想起这些年来为保家卫国牺牲了多少,想起那个自幼便被送进宫的小儿子,可会不甘?可会怨恨?

他能保证自己永不生变吗?不能。陛下能保证自己永不起疑吗?也不能。

天子的话,从来也只能听一半,信一半。

季予安都明白。陛下手里攥着的是天下,肩上担着的是万民。每一道圣旨落下牵动的便是千万人的生死,所以他不能出错,不能心软,不能凭一时意气做决定。这座宫里的人,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苦不能言,谁也不比谁容易。

“长晏,朕对你有愧。”

这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他也担不起。

季予安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天子不能言愧,长晏都明白。”

陛下伸手揉了揉季予安的头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谢允恒在外面候了许久,见陛下出来,躬身行礼:“父皇。”

“沈恪在江南盐运司的账,朕比你清楚。”陛下笑了笑,“江南盐运每年过手的银子不下百万,他能做平账面,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漕运、盐商、地方督抚,每一条线都连着别的线。你想动他,光凭几本账册是不够的。”

谢允恒低头受教:“是儿臣鲁莽了。”

“你三哥性子沉稳,但有时候太过沉稳,反倒少了锋芒。但你不同。你有锋芒,也有胆魄。但锋芒太露也容易折,沈家这盘棋朕下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你也不必急。”

“猎豹不会在发现猎物的时候立刻扑上去,它会伏在草丛里,等猎物放松警惕,把最脆弱的侧颈露出来。那一击,只需要一瞬。但那一瞬之前,可能要在草丛里伏上整整一天。”

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事之前知道思量再三是好事,但朕并不是让你绑住自己的手脚。你身后站着的人也不是你的负累,你走得越稳,他们才越安全。”

谢允恒跪下道:“儿臣受教。”

第28章 “……知道了。”

谢允恒送走了陛下,进来时季予安还在跟那只猫玩的不亦乐乎,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细绳,小猫追着绳子头扑来扑去,爪子勾住了绳子便不肯松口,季予安被它这模样逗得眉眼弯弯,连后背的伤都顾不上。

谢允恒走过去俯身捏住那只猫的后颈,将它从季予安怀里拎了起来。小猫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发出不满的喵呜声。

季予安手中的绳子还悬在半空中,难得有些不满:“做什么呢?”

“你该午睡了。”

谢允恒把猫交给乔松,折返回来将季予安身后的软枕抽走了一个,扶着他的肩让他侧躺着,季予安说:“我还没跟它玩够。”

“猫又不会跑。”谢允恒将被子拉到他的肩头,“先休息。”

季予安觉得谢允恒这些时日在喂猪,醒了就让他吃,一天只让他清醒三个时辰,嘟囔道:“你这人真讨厌。”

“嗯,我讨厌。”谢允恒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多睡觉才能好的快。”

季予安赌气道:“睡不着。”

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谢允恒觉得很可爱,于是弯下腰凑近了些:“那怎么办呢?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哄哄你?”

“月儿弯弯照九州,阿娘摇我到桥头。桥下流水慢慢走,桥边杨柳正低头。风也轻,夜也柔,阿娘怀里不用愁。闭上眼睛做个梦,一觉睡到日高头。”

歌还没哼完一遍,方才还赌气说睡不着的人,此刻半边脸埋在软枕里,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谢允恒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笑了声:“真好哄。”

谢允恒俯下身,嘴唇碰了碰季予安的额头。

翌日清晨,季予安是被小猫踩醒的。

那只猫正趴在他枕边,用前爪一下一下地扒拉他的发梢,季予安把猫捞进怀里,正要再赖片刻,谢允恒推门进来,见他醒了,挑了挑眉:“难得,今日不用我叫。”

“猫叫的。”季予安揉着眼睛坐起身,“殿下今日不用去吏部?”

“告假了。”谢允恒替他擦着脸,“今日天气不错,带你出宫走走。”

出宫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便很难没有第二次。头一回他还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可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那些鲜活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哪怕只一次也会上瘾。

“你上次在苏州说想看花灯,结果只看了一盏我扎的破灯笼,不算数。今日城西有庙会,比苏州的也不差。”

季予安说:“殿下好不上进啊。”

“劳逸结合才是真正的上进。”谢允恒从乔松手里接过披风,“今日风大,多穿些。”

季予安后背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然谢允恒也不会带他出来。他俩都还未曾用早膳,谢允恒带他去了一家馄饨铺子。

谢允恒显然是熟客,不等老板招呼坐下来,顺手把季予安按在自己身侧的位置上:“两碗馄饨,一碗多放紫菜少放虾皮。”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季予安,笑呵呵道:“谢公子好久没来了,这位小公子面生,头一回来吧?”

季予安微微颔首:“确实是第一次。”

老板很热心,拿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他们面前的桌面:“那小公子可得好好尝尝。我们这里的馄饨,吃过的人都说好。是吧,谢公子?”

谢允恒笑道:“行了,再说下去馄饨该凉了。”

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皮薄如绉纱,馅心隐约可见,热气扑面,鲜香四溢。谢允恒递了把勺子给他:“尝尝。吃不惯的话,隔壁还有家面馆。”

季予安舀了一只馄饨,吹凉了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模样斯文,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是真喜欢。

季予安吃完了一整碗,连汤都喝了大半。谢允恒早已吃完了,撑着下巴看他:“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了。”

谢允恒起身结了账,跟老板夫妇打了声招呼,时辰尚早,庙会要过了午时才开始,街上的铺子倒是陆续开了门。

谢允恒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矮桌上零零散散地摆了些小物件,谢允恒弯腰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支银簪。那支银簪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簪头嵌了一颗极小的白玉。

他把那支簪子举到季予安鬓边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片刻:“这个好看。”

季予安往后退了半步:“公子自己留着戴吧。”

“我戴又不好看。”谢允恒捏着簪子又往前递了半寸,“试试,跟你今天这身月白正配。”

他说着便要抬手去替季予安簪上,季予安侧身避开,抬手去挡,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谢允恒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笑:“躲什么?还没付钱呢,弄坏了你赔?”

簪乃束发正冠之物,非亲近之人不可触碰。本朝互赠簪子,是“束发相托”之意,簪子是比玉佩香囊更郑重的定情信物。

老妇人眼睛不太好使,笑呵呵地开口:“这位公子好眼光,这支银簪是老妇摊子上最好的一件,银子是足银,白玉是正经的和田籽料。公子是给自家娘子挑的吧?您家娘子生得好看,这簪子配上她,那真是相得益彰。”

季予安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谢允恒笑得肩膀都在抖,凑近季予安耳边:“娘子想要吗?”

季予安又羞又恼,谢允恒终于收了笑,从袖中摸出银子搁在摊子上:“这簪子我要了。”

季予安转身就走,谢允恒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支银簪,快步跟上去,将簪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真不要?”

季予安不接,谢允恒笑了笑,将银簪揣进袖中:“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戴了,跟我说一声。”

季予安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谢允恒:“将来陛下会为殿下指一门好亲事,那位姑娘会戴着比这支银簪贵重百倍千倍的凤冠霞帔,站在殿下身边,受百官朝贺,受万民祝福。那才是殿下该给出去的发簪,也是殿下该收下的发簪。”

谢允恒笑容一僵。

他想说“我不要”,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反驳季予安的话,所以他只是垂下眼,极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开始收费,有任何不适的在这一章就弃了,不要浪费钱浪费时间。我现在学乖了,等到完结有盗文就看不到我的排雷了,所以提前编辑赶紧给大家排雷,控控党看不了,控控党远离。还有看盗文的你既然是看盗文那就默默看默默吐槽好了,不支持正版还要跑过来找我吐槽我会很有意见的。

第29章 “你我是绝无可能的。”

午时,谢允恒带季予安去了一家酒楼。谢允恒点了几道菜,全是季予安爱吃的。方才的话题并不是很开心,菜上来之后,两个人各自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从酒楼出来,季予安的精神便有些不济了。谢允恒找了家客栈,跟掌柜要了一间最安静的客房。

“先睡会儿吧,歇半个时辰再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