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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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在榻边坐了下来,季予安侧身蜷在榻上,墨发散了满枕。谢允恒拈起他散在枕上的一缕发丝,缠在他指尖。

新婚之夜,夫妻要各取一缕青丝绾在一起,打成同心结,意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此两个人便是真正的一体,生同衾,死同穴。

谢允恒低头看着绕在指间的那缕墨发,如果他把这缕头发和自己的绾在一起,是不是就算结了发?

“将来陛下会为殿下指一门好亲事,那位姑娘会戴着比这支银簪贵重百倍千倍的凤冠霞帔,站在殿下身边,受百官朝贺,受万民祝福。那才是殿下该给出去的发簪,也是殿下该收下的发簪。”

他的婚事的确由不得自己做主,他也不是那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可季予安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谢允恒自嘲地笑了笑。

季予安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现在在哪里?”

“就住在城南的一处私宅里。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冯济川这种老狐狸,不会轻易站队。他手里捏着沈恪的把柄,却这么多年都没有交出去,说明他既不信任沈家,也不信任朝廷。你就算把他抓回来问话,他也未必肯开口。除非,”谢允恒顿了顿,“让他觉得沈家要杀他。”

陆昭沉默了一瞬,旋即会意:“殿下的意思是,演一出离间计?”

屏风后面隐隐传来咳嗽声,谢允恒压低声音:“先下去准备。人手挑仔细些,面孔要生,分寸要拿准。只吓,不伤。”

陆昭抱拳应了声是,谢允恒走回榻边:“醒了?”

季予安人还困倦着,鼻腔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便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季予安精神弱,每回午睡醒来都要磨蹭好一阵子才能彻底清醒。谢允恒伸手捏了捏季予安的耳垂:“长晏,别睡了。”

季予安睁了眼,很听话地抱着被子坐起来,喝了两口谢允恒递过来的茶提神。

五岁之前兄长也带他出来逛过一次庙会,但那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发什么呆。”

谢允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最后一根,尝尝看。”

季予安伸手接过:“殿下拿我当小孩哄呢?”

谢允恒说:“哄哄怎么了?”

季予安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庙会深处走,谢允恒走在他左侧,替他挡着风口和人流。

庙会确实很热闹,糖画摊上老师傅手腕一抖便浇出一只展翅的凤凰,耍把式的艺人在街心舞一口九环大刀,围观的人连连叫好。

季予安在一个卖平安结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个红绳编的平安结:“这个送给殿下,挂在剑柄上,应该会很好看。”

平安结代表的意思只有平安,不会越界,不会逾矩,季予安送平安结的意思很明显。

谢允恒将平安结仔细揣进怀里,也挑了一盏兔子灯递给季予安作为回礼:“上次在苏州扎的那盏太丑了,这盏补给你。”

季予安接过兔子灯,低头端详了片刻。纸扎的兔子圆滚滚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看起来憨态可掬:“多谢殿下。”

谢允恒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支银簪和平安结硌得他喘不过气。他受够了季予安这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受够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拾得妥妥帖帖,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

谢允恒握住了季予安的手腕,拉着他穿过人群,拐进一棵老槐树背后。树干粗壮,枝叶如盖,将庙会的喧嚣隔绝在外。

季予安的后背抵上粗糙的树皮,刚要开口,谢允恒已经欺身上来,一只手护在他脑后,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殿下……”

谢允恒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季予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兔子灯跌落在地,他抬手去推谢允恒的胸口,偏过头想躲,谢允恒的手指抵在他的下颌骨上,迫使他仰起脸,更深地吻下去。牙齿磕到了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血。

季予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慢慢地松了劲。掌心贴上他胸膛,感受到谢允恒又快又急的心跳。

谢允恒终于松开了他,两个人都喘息着,额头抵着额头。

季予安的眼眶泛着红,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睫毛密密地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温柔又残酷:“子信,你我是绝无可能的。”

“若有可能呢。”谢允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若我不娶什么贵女,若我不要什么百官朝贺,若我……”

话没有说完,季予安的食指轻轻贴在他的唇上,目光温柔:“五殿下,不要说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话。”

谢允恒剩下的所有话哽在喉咙:“长晏……”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和桌椅翻倒的声响,谢允恒本能地将季予安往自己身后一拽,骚乱的中心是几个蒙面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身后护着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那人是冯济川和他的老妻。

陆昭提前动手了?他明明还没有下命令。

谢允恒看着那些黑衣人的身形步伐,人数不对,招式也不对。这些人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和他吩咐的“只吓不伤”截然不同。

出岔子了。

冯济川的护卫已经被冲散,老人肩头挂了彩,踉跄着护着妻子往后退。一个黑衣人绕到他身后,刀锋高高扬起,直取他的后颈。谢允恒来不及细想,拔剑掠出,剑锋架住了那柄刀。他借着剑势将冯济川往巷子深处一推,低喝道:“走!”

更多的黑衣人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人数远超他安排的那几个。其中两个对视一眼,忽然放弃了对冯济川的围攻,齐齐朝谢允恒扑来。

这些人的目标不是冯济川,而是他。

陆昭带着侍卫从街巷两侧杀出,与那些多出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间,整条街乱成了一锅粥。摊贩们丢下货摊四散奔逃,糖画摊的铜锅被撞翻在地。

黑衣人发现了躲在树后面的季予安,提刀便砍,季予安侧身避开第一刀,手腕一翻,短匕刺入那人的颈侧。黑衣人瞪大了眼,很显然没料到这个病秧子居然还会一点武功,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手中的刀咣当落地,整个人软倒下去。

季予安喘着气退后两步,他身子弱,体力远不及习武之人,他学的都是不与人缠斗,一击致命的杀招。但到底跟习武之人比不了,季予安看着这些黑衣人,刀法不是中原路数,而且很明显就是冲着谢允恒来的。

季予安还来不及细想,下一个刺客已经逼到眼前。刀尖在离季予安心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偏了方向,谢允恒的剑从侧面刺来,顺势一掌击在那刺客胸口,将对方逼退了两步,剑尖指着那个刺客的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抬手往腰间一探,砰的一声炸开一团黄白色的浓烟,呛人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等烟散尽,那伙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允恒转过身,将季予安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你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碰到你?”

“我没事。”季予安按着谢允恒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殿下,你受伤了。”

第30章 “殿下恕罪。”

赵太医看见谢允恒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时脸色变了变,但到底是在宫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太医,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比谁都清楚。

他净了手,替谢允恒重新清理了伤口,缝合了最深的那几处:“殿下这伤少说要静养半月,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日换一次药,若是发炎化脓,臣再过来处理。”

谢允恒失血过多,唇色有些苍白:“有劳赵太医。今夜之事,还请太医不要声张。”

赵太医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放心。老臣今夜只是来替季公子复诊旧伤,旁的什么都没看见。”

赵太医走后,陆昭从外面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愧色,抱拳道:“殿下,属下失职。那些人撤得太快,没留下活口,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标识,兵器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衣料是北地寻常的粗布,连烟弹都是江湖上花银子就能买到的东西。查不到来路。”

谢允恒没有责备他:“既然查不到就不查了吧,索性全推到沈家身上。你明日一早去他宅子里走一趟,就说刺客已经查清,是沈恪派来灭口的。”

陆昭抱拳应下,又问道:“殿下,那伙刺客的来路还要继续追查吗?”

“明面上不用查了。”谢允恒又补了一句,“另外,对外放出风声,就说五殿下遇刺,伤势严重,卧床不起。吏部的公文暂时让侍郎代批,谁来探病都挡回去。”

季予安端着汤药走进来,陆昭识趣地退了出去。

谢允恒左手刚抬起来便牵动了伤口,季予安舀了一勺汤药,低头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谢允恒倒是没有季予安那么怕苦,药喝下去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最后一勺药喂完,季予安将空碗搁在小几上,拿了一颗杏脯递到谢允恒嘴边。

杏脯酸中带甜,在舌尖慢慢化开,难怪这人喜欢。

季予安端起托盘:“殿下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长晏。”

谢允恒拉住他手腕,季予安担心牵扯到他伤口,听话地坐了下来,谢允恒问道:“今日吓到了吗?”

季予安轻声笑了笑:“殿下对自己真狠。”

谢允恒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季予安看着他:“殿下有几条命可以这样赌?”

谢允恒放了手,神情淡淡:“原来那会儿你听见了呀。”

他让陆昭去安排刺客,上演一出离间计。季予安当时醒了,听到了前半段,却没有听到他后来压低声音补上的那句“只吓不伤”。大概以为庙会上那些刺客也是他安排的,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当诱饵。

谢允恒并不打算解释,笑道:“我早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现在才觉得我可怕吗?”

是啊,很可怕。

那些刺客的招数不是中原路数,季予安很清楚,但即便那些刺客不冒出来,谢允恒就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了吗?

连自己的性命都能算计进去的人,又怎么可能真心喜欢上谁。有朝一日,我会不会也变成他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子?

季予安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谢允恒,然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长晏一时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谢允恒失血过多,脸上原本就没什么血色,听到这句话脸色就更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