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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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太子何尝不知道,沈相举兵谋逆那夜,若不是他拦在前面,沈家满门早已伏诛,陛下留沈相全尸已是念了旧情,他若再去求情便是得寸进尺,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这东宫也赔进去。这东宫里不止有他一个人,还有太子妃,还有那些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东宫属官。

可沈相是他外祖父,是小时候把他抱在膝上教他握剑的人,是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性情软弱,不堪大任时,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下那些弹劾折子的人。

他若见死不救,便是忘恩负义,他若开口求情,便是徇私枉法。忠与孝横亘在面前,无论往哪边走,都是绝路。

太子极轻地笑了笑:“他病成那样,还在替我想这些。你回去告诉长晏,就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让他好好养病,别再替旁人操心了。”

乔松应了声是,退出了东宫,临走时提醒太子保重身体。

谢允恒站在廊下,看着乔松从外面回来进了偏殿,什么也没说。

陆昭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殿下明明知道乔松去了东宫,为什么不阻止?”

谢允恒淡淡道:“阻止有用吗?我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的心。”

陆昭替谢允恒不值:“那殿下费尽心思,让淑妃知道沈家要被满门抄斩的消息是为了什么?”

“埋坑啊。”谢允恒笑道,“坑挖好了,太子不往里面钻,我也没办法。”

陆昭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季公子这样向着太子,处处替太子打算,殿下难道就不介怀?”

“介怀呀。”谢允恒目光带着一丝狠戾,“恨不能把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个除掉,让他身边只剩下我。”

陆昭听着有些后背发凉,想提醒谢允恒这些话实在太过疯魔。

谢允恒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想想罢了,我若真这么做,季长晏那性子,宁可撞死在笼子里,也不会让我把他关起来。”

“他说的也不算错,我以前确实小瞧了太子。一个被沈家压了这么多年的人,能在承天门外拔出剑来,满朝文武都没想到,我也没想到。他说太子心里装着万民,我心里装的是不甘,当时我只觉得他偏心,什么为君者不止要杀伐果断,心底也要有一处柔软。可仔细想想,他说的这些好像也没有错。”

陆昭有些心疼自家殿下,太子自小有沈家护着,母妃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谢允恒什么都没有,若是他柔软,怕是压根活不到今日。

谢允恒抬手示意他退下,又在外头站了会儿才进去。

季予安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嘴唇还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抬起头看见是谢允恒,目光闪了一下:“殿下今日不忙?”

“忙完了。”谢允恒在榻边坐下,从乔松手里接过甜粥,“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这语气客气得像是太医院来问诊的医官在回话,谢允恒看着他:“还生我气?”

季予安抬起眼:“不敢。”

谢允恒放下粥碗:“那你理理我。”

季予安说:“我没有不理殿下。”

谢允恒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忽然就泄了。他伸手过去,屈指抵在季予安的下颌上往上抬了抬:“想跟你发火又舍不得,吵架又吵不过你,跟你冷战你又比谁都沉得住气。长晏,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46章 偶尔也会有妄想。

季予安还在病中,喝碗粥眼皮又开始发沉,谢允恒看他强撑着不睡的模样,脱了外袍在他身侧躺下来,手臂穿过他的后颈,让他枕在自己的肩窝里:“长晏。”

季予安勉强睁开眼:“怎么了?”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处处都比不上太子跟三哥?”

季予安看了他片刻:“我从来都没有拿殿下跟任何人比过,殿下就是殿下。”

谢允恒手指绕着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发丝:“那你为何觉得我当不了储君?”

季予安没有立刻回答,谢允恒以为他睡着了,季予安轻笑道:“殿下真的喜欢我吗?”

谢允恒没想到季予安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当然。”

季予安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带着病中的倦意:“喜欢到什么程度?会为了我放弃想要的一切吗?”

谢允恒的手指停在季予安的发间,季予安看着他的沉默,弯起嘴角笑了笑:“当储君是要有太子妃的,殿下可知为何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明明没有感情,陛下却执意要为太子指婚?因为储君不仅是储君,还是未来的天子,天子必须有自己的子嗣,这是国本,不容有失。太子妃的人选也不是凭喜好挑的,殿下若要争那个位置,迟早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到那时,殿下会如何处置我?是将我藏在澄心殿里做一辈子上不得台面的人,还是让我搬到宫外去,假装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谢允恒想要说点什么,季予安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性情软弱,可陛下立了他这么多年,从未动摇,自然有陛下的考量。在我看来,陛下从未真正动过废太子的念头。之所以迟迟不表态,任由废太子的风声在朝堂上蔓延,不过是在看朝堂上有多少居心叵测的人而已。”

“这次宫变,殿下也看到了,沈相倒台,太子在承天门外横剑挡叛军,不但没有受牵连,反而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不是沈家的傀儡。”

“那些原本追随沈相的朝臣看到沈相的下场,再看到太子亲手与沈家划清界限,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太子都能大义灭亲,沈家这棵树是真的倒了,若想继续在朝堂上立足,唯一的选择便是向太子靠拢。”

“殿下与沈家毫无瓜葛,本该是优势。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正因如此,那些沈家旧党反而更不会站到殿下这边,因为殿下查沈家的案子查得太狠,他们怕殿下上位之后会清算到底。太子不同,太子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他来做这个储君,那些旧党至少还能心存一丝侥幸,觉得自己不会被赶尽杀绝。”

“太子做储君要比殿下容易得多,他有身份,有名分,有沈家倒了之后反而聚拢起来的人心。而殿下要走这条路,没有任何靠山和根基,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走得越远,失去得越多。”

谢允恒一直没说话,也没反驳。

季予安笑了笑:“当然,如果殿下执意要争,也不是不可以,殿下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我拦不住你,也不会拦你,只是我……”

谢允恒立刻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偶尔也会有一时妄想,妄想在你心里,我比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更重几分。不过妄想终究是妄想,梦醒了也就罢了。

“没什么。”季予安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困了,殿下让我睡会儿吧。”

谢允恒嘴唇动了动,听着季予安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宣政殿,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沈崇文的案子已经拖了数日,陛下的御笔始终没有落下。

几个言官率先出列,说沈崇文辅政三朝,功在社稷,虽犯谋逆大罪,但念其年事已高,又曾在承天门外主动认罪,恳请陛下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性命。

都察院御史出列反驳,说谋逆大罪,罪无可恕,若不株连九族,便是动摇国本,开了谋逆也可以活命的先例,以后谁还会把国法放在眼里。

两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原本那些与沈家有过来往的中间派此刻个个噤若寒蝉,既不敢替沈相说话,也不敢落井下石,唯恐一句话说错便引火烧身。

陛下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待他们争论完看向太子:“依太子看,该如何处置?”

太子走出队列,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回父皇,沈崇文是儿臣的外祖父。若以孙儿的身份而言,儿臣恳请父皇饶他一命。”

“是吗?”陛下笑了笑,“那以储君的身份,又当如何呢?”

“身为储君,儿臣以为,谋逆大罪,罪无可恕。沈崇文率三千叛军攻打承天门,无论他过往功绩如何,这一步便是踏破了臣子的本分。若因他是三朝元老便网开一面,国法何在,君威何在?儿臣身为储君,不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太子额头触地:“儿臣请陛下依律处置沈相,以正国法。”

殿中一片寂静,那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言官们全都闭了嘴,这个被他们骂了这么多年软弱无能的储君,此刻跪在地上请陛下杀了自己的外祖父。

“好。”陛下抬起眼,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传旨,沈崇文辅政三朝,有功于社稷,朕念其旧功,赐其全尸。沈恪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斩立决。沈家其余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奴籍。”

谋逆按律当株连九族,可真要株连九族,太子与淑妃都在九族之中。陛下赐了沈相全尸,沈家其余成年男丁尽数处斩,女子与孩童没入奴籍,已出嫁的女儿不在牵连之列,孩童长大后终身不得参加科考,这已是陛下念及沈崇文辅政三朝给出的最大仁慈了。

太子跪在原地,肩膀微微发颤:“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沈崇文被赐全尸的那天,天牢的狱卒们早早被遣退了,沈崇文坐在铺了干草的石榻上,手脚上还戴着镣铐,但身上那件囚衣是干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开门。”

陛下身后的侍卫犹豫上前打开了锁,然后躬身退下,陛下弯腰走进囚室,将食盒搁在石榻边的矮几上,打开盖子,端出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酒是陈年的女儿红,泥封一揭,酒香便在囚室里弥漫开来。他亲自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沈崇文面前。

沈崇文看着面前那杯酒,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年先帝还在位,他因为力谏先帝整顿吏治、遏制外戚,被当廷杖责四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在家中养了大半年,心灰意冷,连折子都不愿再碰。谁来探病他都不见,只让人把书房里那些奏疏和卷宗全部收了,说从此归隐田园,再不问朝政。

后来陛下就来了,他说朕的身边不能没有爱卿。

沈崇文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这杯酒,刚挖出来时醇厚甘洌,在权力的泥潭里泡了太久,再好的酒也变了味。

陛下问道:“沈相有什么想要对朕说的吗?”

沈崇文笑着摇了摇头:“老臣罪无可恕,无可辩驳。成王败寇,古来如此。陛下赐老臣全尸,已是念了旧情,老臣不敢再有奢求。”

陛下轻轻叹了口气:“在朕心里,你一直都是当年那个在朝堂上直言敢谏的沈崇文。即便走到逼宫这一步,你也没有让北羌的骑兵踏进天朝的疆土,你始终是有风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