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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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话还没说完,乔松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榻边,哭的浑身都在抖:“公子你别赶我走,我做错什么了让你不高兴了吗?是我话太多了?还是我给你惹麻烦了?你告诉我,我改,我不会娶什么姑娘,也不想成什么家。我只想跟着公子,你要是赶我走,我去哪儿?我还能去哪儿?”
季予安看他哭成这样,自己心下也难受,俯身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没有赶你,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好的年纪,不应该跟我一样困在宫里。你应该有自己的家,有自己想过的日子,若是我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实在太过自私,我希望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乔松从他怀里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那些对我来说不重要。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公子,一直都是。”
季予安叹了口气,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更重要的事,等你有一天找到了你就会知道,这世上值得你牵挂的不止我一个。”
乔松红着眼眶,闷声反问:“我必须得找吗?”
季予安温声道:“若是我说必须呢?”
乔松咬着嘴唇,低下头想了很久:“我很肯定找不到,公子希望我自由,还是希望我开心?”
季予安微微一愣:“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的。”乔松认真道,“离开公子我是能自由,但再也不会开心了。我知道公子是为我好,可你这样为我好也是自私。你只顾着你觉得对我最好的路,却不管我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就像我不爱吃干粮,公子非要塞给我,说干粮扛饿,可我嚼着就是没有滋味。”
“你……”
季予安难得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乔松的头发:“真是傻小子。”
第44章 “你希望他如何?”
车队抵达京城已是七日后,这一路昼夜兼程,除了在驿站换马和补给几乎没有停过,季予安刚回宫就起了高热,太医来诊脉,说是旧疾未愈又添新劳,之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精神一松,所有积压的病根便一齐翻了上来。
这一病来得格外凶险,从前也不是没发过热,喝两副药睡一觉便能退下去,可这回热度反反复复,有时白天看着精神了些,到了夜里又烧得人事不知。
他整日昏昏沉沉,外面发生的事都是乔松告诉他的。
从苏州水患赵秉义伏法,宫宴上程望安当众弹劾户部尚书之子,又引出其夫人当堂请求离绝,将户部尚书父子贪墨受贿、豢养外室、侵吞赈灾粮款摊在明面上,陛下却只是将人降为侍郎,轻飘飘地搁在一旁,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苏州的案子让所有人看到了沈家手底下的人有多脏,谢允恒查的每一桩案子又全跟沈家有关,陛下在朝堂上从没提过一句,只是默许这些消息在朝臣之间口耳相传。
沈相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眼看着户部尚书被贬、江南盐运使任期改制、沈恪在渝州的案子越查越深,谁还敢继续跟沈家绑在同一条船上。
吏部的人事调动一道接一道地下来,沈家安插在六部三司的旧部被接连调走,换上了新科进士和廷尉署的人,禁军和京营里的沈家旧部也被换了,沈家没剩下几个能说话的人。
沈恪在渝州不仅私蓄兵甲,还走私阿芙蓉、投靠北羌,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而这些事已经被谢允恒查了个底朝天,证据不日便要送回京都。到那时,沈家满门都难逃一死。
陛下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一步一步地抽掉沈家所有的退路,就是为了逼沈相走这一步。只有沈相先动手,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将这棵盘踞了三朝的大树连根拔起。
宫变当晚,沈崇文率三千禁军与府兵直扑承天门,举兵前命人将太子软禁在东宫,寝殿前后都派了亲信侍卫把守,太子妃也被一并关了进去,来人传的是沈相的口信,事成之前,请殿下与太子妃安分守己,莫要为难自己人。
太子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程望安的嫡长女,程望安是陛下亲自选出来的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太子是储君,也是沈家的外孙,有朝一日沈家若生异心,太子身边必须有一个与沈家毫无瓜葛,只忠于社稷的人。
太子妃嫁进来时就说:“殿下,你我是被红线绑着的人,谁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往后各安天命便是。”
窗外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远处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声音,太子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太子妃起身走到他身侧,太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与太子妃做了几年夫妻,从来都是相敬如宾,倒是第一次离的这么近。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遭罪。”
太子妃道:“殿下言重了,夫妻之间,应当共同进退。”
“是吗?”太子看着她笑了笑,“若是沈相当真攻破宫门,你当如何?”
太子妃笑道:“那我便即刻自尽,身为女子,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但这条命还是可以自己选的,父亲从小教我,国可破,节不可夺。身为程家的女儿,断不会于国不忠。”
“好个国可破,节不可夺。”太子轻笑道,“如今沈家谋逆,刀兵已至承天门,若我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你便也跟着我成了逆臣之妻,我不能让程家的女儿替我背这个骂名。”
太子妃微微一怔,太子淡淡道:“沈相虽然是我外祖父,可我首先是天朝的太子,自然有身为太子必须要做的事。”
太子妃神情动容:“殿下……”
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需要你帮我。”
他让太子妃换上他的衣服,自己拿着虎符去了禁军大营调集羽林军,那些朝臣口中的废物太子,在这一刻居然比任何人站的都直。
“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是废物,他只是被压得太久了。”
“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别人?”谢允恒舀了一勺药汁低头吹了吹,递到季予安唇边,“快喝药。”
季予安问道:“沈相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吗?”
“还没有。”谢允恒又舀了一勺,“人还押在天牢,毕竟是三朝元老,谋逆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但太子跟淑妃都在九族之中,这九族怎么株,株到哪一层,不是光靠律条就能划清的。沈家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三司,那些跟沈家有过来往的官员如今个个自危,朝堂上人心惶惶。父皇要考虑的不止沈家一家,还有整个朝堂的稳定。结果没那么快下来。”
季予安沉默了一瞬,又问:“太子殿下呢?他会不会受牵连?”
谢允恒放下汤勺,语气淡了几分:“你希望他如何?”
太子证明了自己不是沈家的傀儡,可接下来还有一关。如果太子替沈崇文求情,那陛下大概真的会考虑废太子的事了。不为别的,只为太子心里还装着沈家。一个心里装着沈家的储君,就算今日大义灭亲,来日难保不会替沈家翻案。
谢允恒等沈家倒台已经等了太久,他不可能希望太子平安无事。
季予安轻声道:“殿下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谢允恒看着他:“在你眼里,太子一定比我更适合做储君吗?”
季予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若我说是呢。”
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谢允恒把药碗搁回小几上:“为何?因为他比我仁厚?还是因为你们自幼相识?”
“都不是。”季予安平静道,“殿下做事太冲,不计后果,总是凭一时意气做决定,君王手里攥着的是天下万民的生死,若殿下只是想争一口气,夺一份权势,那即便殿下坐上了那个位置,也无法为天下万民做些什么,因为殿下心里装的不是万民,是不甘。”
谢允恒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旁人说他野心勃勃也好,手段狠厉也罢,他从未在意过,他以为季予安是懂他的。
季予安收了他的发簪,主动吻了他的嘴唇,他以为肌肤相亲之后便是同舟共济,若有一日季予安必须做出选择,至少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谢允恒轻笑:“嗯,懂了。”
作者有话说:
季予安:不,你不懂。
第45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瓦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从灶房出来,刚走到偏殿门口,便被乔松横臂拦住了:“做什么?”
瓦片把碗往前递了递:“灶上新熬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得很。殿下说公子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就拿甜的哄,多少能咽几口。”
乔松朝殿内看了一眼:“昨晚咳了一整夜,天快亮了才合上眼,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瓦片“哦”了一声,自己把那碗甜粥吃了,担忧道:“公子这病怎么一直不见好呢,太医开的那些药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殿内便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乔松立刻推门进去,季予安偏过头咳得肩膀微微发颤,乔松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替他顺着后背,季予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缓过气来:“几时了?”
“卯时刚过,天都还没亮透。”乔松接过杯子搁回小几上,“公子继续睡吧。”
季予安没有躺回去,低声道:“乔松,你替我去一趟东宫跟太子殿下转达几句话,避开人,别让五殿下知道。”
天色尚未大亮,东宫偏门守着两个侍卫,乔松还没走到正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淑妃的哭骂声。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淑妃发髻散乱,眼眶红肿,现下被抽去了所有雍容华贵的外壳,只是一个为父兄奔走却走投无路的女人。
“你倒是说话啊!你外祖父疼了你这么多年,你舅舅从小带你读书习字,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你去跟陛下求情,你是太子,你说话陛下总会听几句。”
太子走到淑妃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肩上的乱发:“母妃,儿臣答应你,但凡还有一丝余地,定会尽力保全外祖父的性命。你先回去歇着,别伤了身子。”
话音刚落,守在殿外的内侍快步进来,在太子身侧低声道:“殿下,季公子身边的乔松求见。”
太子点了点头,又对身旁的宫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搀住淑妃:“扶母妃下去歇息。传太医来给母妃请个脉,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是。”
乔松对太子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家公子让属下转达几句话。”
“长晏?”太子有些意外,“他让你来转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