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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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三哥是来找我算账的?”
“不敢。”谢延风的语气依旧疏淡有礼,“五弟如今是父皇跟前最得脸的皇子,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过是在苏州修了几个月堤坝,哪里敢跟你算账。只是长晏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把他当亲弟弟护了十几年,看不得他受委屈。你在朝堂上怎么翻云覆雨我不管,但少来招惹他。”
谢允恒笑道:“这恐怕由不得三哥。”
谢延风忽然道:“你对长晏,是否动了真心?”
谢允恒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不是那最好,若是,也趁早断了。”谢延风看着他的眼睛,“你若真对储君之位有意,就不要来招惹长晏。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宫里最怕的就是真假难辨。你对他好,是真心还是算计,自己分得清吗?储君之位意味着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断没有江山与长晏两样都要的道理。你这样犹豫不决,伤害的只会是长晏。拖到不得不娶旁人那天,你是打算让他看着你大婚吗?”
谢允恒从招惹季予安时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即便后来真的动了心,但这份喜欢始终比不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谢允恒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若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不是你。”谢延风淡淡道,“你要的东西和我要的东西也从来都不一样,我劝你好好想一想,毕竟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49章 “我不娶。”
今年的年过得格外冷清,沈家的事一出,朝堂上人心惶惶,陛下也没有那个心情办新年宫宴,只传了道口谕,说各宫上下自己聚聚便是。
“殿下约臣出来,怎么自己先喝上了。”
蒋谨之解下外氅,在谢允恒对面坐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常服,衬得他愈发眉目清正。他看了眼桌上几乎空了半壶的酒,什么也没问,拿起另一只酒盏,替自己斟满。
两人在渝州时便聊得来,蒋谨之身上的气质也总让他想到季予安,心里那股酸涩便又翻涌上来:“在你眼里,我比不上太子吗?”
蒋谨之警觉地看了下周围,提醒道:“殿下,隔墙有耳啊。”
“没耳。”谢允恒懒洋洋道,“周围人都被我清空了。”
那您挺厉害的呢。
蒋谨之将酒盏搁在桌上:“臣问句不该问的,殿下想要储君之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允恒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地笑了声:“不知道。也许是争一口气,也许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权力这个东西确实挺诱人的,你外祖父是,沈崇文也是,我也是。明明知道坐上那个位置要付出什么代价,可还是忍不住去争。”
“这话不错,有了权力,就不用再被人摆布。殿下从小到大被人摆布得够多了,所以更想万事能自己做主。”
蒋谨之认真道:“但为君者要想的可不只是这些,殿下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想的就是天下万民,江山社稷。太子殿下在承天门外拔剑之前,满朝文武都说他软弱无能,可他站出来了,并不是为了权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储君,京都里都是他的臣民。殿下,你想要的权力能让你做些什么?你争到这个位置之后,打算用它来保护谁?还是只是想用它来保护自己。”
谢允恒没有说话,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的杯沿。
蒋谨之笑了笑:“每次说到这个问题殿下就沉默,是当真没想好,还是刻意不去想?”
“不知道。”谢允恒自嘲地笑了笑,“也许都有吧。”
他母妃就是被陛下利用的人,当年陛下将她带回宫中,对她格外恩宠,让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捧着一颗真心,一步一步走进他亲手铺好的局里。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过妻子,只是把她当作整肃朝堂的活靶子。谢允恒从小看着这一切,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世上的爱都不靠谱,真情比纸薄,承诺比风轻,唯有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才不会骗人。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就可以不再重蹈母妃的覆辙。
蒋谨之跟谢延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在气季予安的第一选择永远不是他,可他的第一选择又何曾是季予安。
他想要储位,想要权力,想要万人之上的位置,季予安排在所有这些之后。他不敢选,也不肯选,于是把选择权推到季予安手里,让他来决定这段关系的去留,也让他来承受所有犹豫不决的后果。
他觉得自己很深情了,毕竟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上心过,可他做的这些,说到底只是感动了自己。真正要抉择的时刻,他一次都没有站在季予安那边。真心里掺杂着算计,深情里裹着权衡,他以为自己是在爱一个人,其实不过是在等那个人先为自己妥协。
蒋谨之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酒壶替他斟满,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夜色已深,临华殿的殿门虚掩着,谢延风今夜也要跟他的部下聚年酒,季予安刚服了药,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昏昏欲沉的时候听见窗棂一响,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一股冷风便灌了进来,季予安勉强睁开眼,刚要开口喊人就被人捂住了嘴巴:“嘘。”
季予安抬起眼,对上那双被酒意染得湿润的眼睛,谢允恒说:“我就来看看你,看看就走。你别赶我。”
季予安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皱了皱眉:“殿下怎么喝这么多酒。”
谢允恒笑道:“好喝啊。”
季予安扶住他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喝酒伤身,殿下日后还是少喝。”
谢允恒歪着头,弯起嘴角:“你心疼我啊。”
看来是真醉了。
“我想抓住母妃,可她没了。我想攥住父皇,但他眼里从来没有我。我想抓住你,可我好像也抓不住。”
“我好像什么都想要,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该怎么选。”
季予安没说话,只是轻轻抚了抚他后背,谢允恒越发难受:“你看,你又不说话。你对太子能说那么多,对三哥也能说那么多。”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索性把脸埋在季予安的手掌里,嘟囔道:“季长晏,我很不高兴。”
季予安有些好笑,故意调侃道:“殿下什么时候高兴过吗?”
谢允恒从他掌心里抬起脸,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有啊,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都很高兴,可现在你走了,澄心殿就空了。”
季予安又不说话了,谢允恒见他又沉默,那股刚压下去的委屈又翻涌上来,刚想开口继续控诉,季予安抬手捂住他的眼睛,温热的嘴唇覆了上来。
季予安嘴唇很软,他身上常年带着药香,裹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地里的腊梅,他吻得很温柔,舌尖细细描过谢允恒的唇形,温柔辗转,谢允恒被吻得浑身发软,可酒意和困意一齐涌上来,季予安接住他软倒的身子,在他额头上吻了下:“睡吧,明日醒了便忘了。”
谢允恒第二日睁眼时头痛欲裂,昨晚怎么回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陆昭将帕子递过来:“殿下,陛下传您去一趟宣政殿。”
谢延风都回来了,有什么事非要找他。谢允恒换了身衣服,灌了半盏浓茶压下宿醉的头痛,便去了宣政殿。
陛下撑着额头在闭目养神,沈家倒台之后,朝堂上的人事调整,江南的盐政整顿每一样都要他亲自过目,他已经连续多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谢允恒行了礼,见陛下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父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无事。”陛下笑了笑,“礼部周侍郎的女儿,你还记得吗?”
这话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要赐婚,陛下说:“她容貌好,性子也好,你觉得呢?”
谢允恒神情一僵:“儿臣不喜欢女子。”
陛下也没恼:“是真的不喜欢,还是拒婚的托词?”
谢允恒说:“绝非托词。”
陛下搁下茶盏,看着他:“之前你在围猎时当众说不喜欢姑娘,朕知道你的用意,后来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风雨,朕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朕也不想让你们跟沈家扯上关系。可如今沈家已经倒了,你还要继续用这个由头吗?这招挺聪明,但也让长晏担了很多委屈,他这样性子的人,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这么久的不知廉耻,只要你成了婚,那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既然从一开始就把他推了出去,现在又何谈舍不得?若你生在寻常人家,这些都无所谓。但你生在皇家,就应当知道你的婚事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无法随心所欲。”
谢允恒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便跟父皇一样,辜负一个又一个的女子,将婚姻当成工具,即便不曾付出过半分真心,也同她们虚与委蛇,是吗?”
此话一出,满殿的奴才齐刷刷跪了一地。身旁的内侍颤颤巍巍地扯了扯他的袍角:“五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别,你让他继续说。”陛下看着他,目若寒冰,“谢子信,你当真不娶?”
谢允恒掷地有声地说了三个字:“我不娶。”
“好啊。”陛下笑着看他,“你出了这个殿门,你是如何拒婚,因何拒婚便会传扬出去,届时整个京都的人都会知道五殿下是为了个男人违抗圣旨。长晏会再次被你推上风口浪尖,恐怕会有比不知廉耻还难听百倍的话,季家世代忠烈的好名声皆毁于你手,若你当真能不顾他的感受,当真能不在意这些,便再说一次吧。”
谢允恒僵直地跪了很久,并未找出半句能反驳的话。
“你这样犹豫不决,伤害的只会是长晏。拖到不得不娶旁人那天,你是打算让他看着你大婚吗?”
“我朝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男太子妃,更没有过男皇后,难不成殿下真要将他在身边做个男侍,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谢允恒伏低身子,嘶哑道:“儿臣,叩谢父皇圣恩。”
作者有话说:
陛下是想把这些问题摊到谢允恒面前逼一逼他,站在陛下角度,赐婚这做法其实是对的。
要相信是he,我是不会写be的。
第50章 “谁能笑话谁呢?”
谢允恒走后,陛下一直揉着额角,眉心蹙成一团,伺候他的内侍担忧道:“陛下,要不要宣太医过来看看?”
陛下摆了摆手,一个字也不愿多说。身累,心也累:“摆驾未央宫。”
皇后正准备午睡,她睡觉时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掌事姑姑和几个嬷嬷都被她赶了出来,一抬头看见陛下走过来,刚要去通报,便被陛下抬手拦住了。
“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