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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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长命锁是父母给孩子的祝福,希望孩子无病无灾,长命百岁。乔夫人将这把锁挂在乔松脖子上时在想什么?孤身冲出去引开胡人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乔松明明没见过他爹娘,最后却做了跟他爹娘一样的选择。
南安侯死后,陛下也大病了一场。
南安侯这个人,圆滑世故,在先帝朝那种奸佞当道的年月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不论是商贾往来还是朝堂周旋都能左右逢源。
陛下登基后却下了死命令,不许官员私下攀亲结拜,一经举报查实便革职流放。这对南安侯这种爱社交的人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那些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纷纷避嫌,他渐渐便觉得自己辅佐了个白眼狼。
他没有那么大的格局,不会觉得陛下做这些是为江山社稷,只觉得外甥过河拆桥。陛下早知道他的心思,从他当年将王修仪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但陛下还是顾念着旧情,旁敲侧击过几次,杀鸡儆猴过几次,可他还是不知收敛。
沈崇文倒台之后,陛下便在他身边安了眼线。他要做什么,私下同谁往来密切陛下都一清二楚。陛下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陛下到底是那个杀伐果决的陛下,不会因为他是亲舅舅就网开一面。
至此,朝堂彻底肃清。
陛下下旨,追封乔松为忠勇校尉,以军礼厚葬。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朱雀街上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纸钱漫天飘洒,像一场无声的雪。
季予安一直都很平静,从乔松出事到现在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也极少言语。
头七那天,季予安去了乔松的房间,望着满屋的陈设,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看着掌心那一小片殷红,有些茫然地愣了愣。
“公子自年初以来先是忧思过度,饮食锐减,气血生化之源已近枯竭,后又遭此大悲,心脉骤损,瘀血内停,老臣直言,公子这病已是回天乏术,非药石所能及。若能熬过这个春天,或许还有转机,若熬不过……”
谢允恒一把揪住孙太医的衣领,将他抵在廊柱上:“什么叫回天乏术?你是太医,你跟我说回天乏术?他还没到二十岁,你治不好他,我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孙太医没有挣扎,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殿下便是杀了整个太医院的人也无济于事。”
谢允恒的手慢慢松开,踉跄着退了一步。
季予安已经醒了,那双眼睛睁着,却没有在看任何人,谢允恒握住他的手贴在额头上:“长晏,你看看我。你别这样,你说句话,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别不说话。”
季予安抬手拭去对方眼角的泪:“太子丢失虎符是故意的,这件事你事先就跟太子商量好了,是吗?”
谢允恒不可置否:“是。”
季予安轻轻笑了下:“所以我该怪谁?”
这个局是谢允恒设的,但也是需要人配合的,所有人都在局中,缺了谁这盘棋都下不成,他若真的追究起来,恨的人也不该只是谢允恒。
可乔松的命换来的是南安侯倒台,党羽一网打尽,朝堂再无内忧,北境那二十万大军也不必再充当制衡的筹码,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京受封,那些将士终于可以回到故乡,回到亲人身边。
他不知道该怪谁,所以只能怪自己。
他当时就应该决绝一点,哪怕乔松恨他也要赶他走,为什么要那么自私地想要将乔松留在身边呢?
“在这道宫墙里,权力就是天。你们有权,就能决定谁当饵,谁去死。每次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清醒的时候,这座皇城总能让我看到更冷的东西。”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怪你们,真的。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太冷了,我待不下去了。”
季家父子班师回朝那日,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他在北境守了十几年,从少年将军守到两鬓斑白,今日终于带着他的将士们回家了。
陛下拖着一身病体,亲自到城门外迎接。南安候死后他身子就一直不太好,一是为了南安侯伤心,毕竟是亲舅舅,就算走到这一步,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二是这么多年崩得太紧,从登基之初清理前朝旧党,到后来扳倒沈家,再到最后拔掉南安侯这颗钉子,他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如今弦骤然松了,身体便扛不住了。
季将军远远便看见了城门口那道身影,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季淮安,快步走上前去。
“臣季伯衡,奉旨镇守北境,幸不辱命。今携北境二十万将士班师回朝,叩见陛下。”
陛下弯下腰扶住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看着他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沉默了很久,笑着调侃道:“你怎么也老了?”
季将军也笑了:“陛下比臣还老。”
两人拌了几句嘴,眼眶都有些红。
季淮安站在父亲身后,实在忍不住,抱拳行礼:“陛下,长晏呢?怎么不见他来?”
陛下沉默片刻:“长晏三日前已经出宫了。”
三日前,季予安去了宣政殿求见陛下,他这些时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陛下让他起来说话,季予安说:“臣自五岁入宫,蒙陛下庇护,这些年来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铭感五内。只是如今南安侯已除,朝堂肃清,北境大军即将班师回朝,臣在这宫中的身份也不再是制衡任何人的筹码。恳请陛下恩准,放臣出宫。”
陛下看了他很久,语气依旧温和:“你父兄快回来了,不等他们吗?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不等。”季予安笑了笑,“等的太久了,这次也不想再等了,陛下就让臣任性一次吧,臣想自己选一回,求陛下成全。”
陛下将那块红玉从袖中取出,递到季将军面前。这块玉是季予安五岁那年他亲手系在他脖子上的,季将军握着那块玉:“连这个都不肯带走,大概是彻底不打算原谅我了吧。”
陛下说:“他只是暂时不想见任何人,让他出去走走吧,朕派了人暗中跟着,不会让他出事。”
“是我对不起他。”季将军笑了笑,声音沙哑,“往后他想做什么,都由着他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大家如果想要看be线,到这里停了也挺好。
第56章 “我尽量吧。”
王修仪从冷宫出来以后就病了,其实她在冷宫的时候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过来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发热、咳嗽、浑身乏力,吃了好几副祛风散寒的药都不见好转,只能先按风寒治着。
这症状跟容澜生前的症状很像,起初只是发热咳嗽,太医说是风寒,喝了几日药不见好,便换了方子再喝。后来咳出了血,太医又说是肺痨,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一样灌下去,她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修仪入宫之前是有心上人的,那个人是个读书人,家境清寒但才华出众,与王修仪自幼相识,他说,等我中了进士,便回来娶你。
但她没等到,她跪在地上求父亲不要把她送进宫,父亲说侯爷的意思谁敢违抗。后来她进了宫,封了修仪,从此再也没有出过那道宫墙。
她不喜欢陛下,陛下也不喜欢她,原本也没什么盼头,进宫的只是一架躯壳,但后来南安候递话过来,说只要她能讨得陛下的欢心,她心上人的前程便不用愁,于是她这才决定去争一争宠,这才有了谢延风,她心上人后来也真的中了进士,她是真为他高兴,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如愿以偿也算是圆满。
直到后来,容家因为买卖官吏满门入狱,她心上人当时正在吏部任考功司郎中,因为经手过一道考核文书,便被划入了同案名单,按规矩那份文书不该批,可他那时刚调到吏部,脚跟还没站稳,他不敢得罪权贵,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算不上清白无辜,可也罪不至死。只是当时陛下要整肃朝堂,凡是沾边的官员一概从严处置,他便被一道斩首。
她心上人是个正直的人,从前不止一次对她说过,最看不惯那些买卖官吏的勾当。她信他,所以当消息传来,说他与容家的案子有牵连时她一个字都不信。她想他一定是被连累的,一定是替人背了黑锅,她便忍不住地恨。
恨容澜的父兄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恨陛下为什么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一个无辜的人,恨南安侯为什么要把她送进宫,可她谁也动不了。
那时容澜已经失了宠,王修仪与她境遇相仿,同是这深宫里被遗忘的人,便时常过来看她。
她将毒药分次下在容澜的饮食里,那种毒不会立刻致命,只是让人慢慢虚弱。
容澜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她只是觉得她们很像,都是被命运推进火坑的人,都在恨着不能恨的人,她想,与其让王修仪继续恨下去,不如就让她把恨都放在自己身上。至少这样,她的恨有一个出口,不至于把自己活活憋死。
她去世之前拉着王修仪的手,笑着说:“姐姐,愿我们下辈子都能自由自在。”
容澜去世了,她便每日抄着佛经。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经文抄了千百遍,她的罪孽也没有轻半分。
谢允恒去看王修仪,她已经病的起不来床了,她看见谢允恒进来,嘴唇动了动,但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她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早在容家满门被斩首,父皇弃她如敝履的那天起她就不想活了,她撑着只是想多陪我几天。你不给她下毒,她大概也撑不了太久。”
谢允恒说:“她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你也不必怪自己。”
王修仪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谢允恒将一只青瓷小瓶递到谢延风手上,谢延风低头看了看,问他是什么。谢允恒没有说是解药,只是说一日两次,温水送服,连服七日,若七日后症状未消,便不必再服了。
谢延风将药瓶收下:“以后有何打算?”
“等吏部的交接办完我就去找长晏,朝堂上的事已经尘埃落定,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那你想要的那些呢?”
谢允恒笑了笑:“我现在想要的只有一个季长晏。”
他以前觉得权力才是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东西,可等他真的攥住了权力,才发现权力本身才是最无情的,攥的越紧,丢的越多。
谢延风垂下眼,声音沙哑:“长晏的性子我最了解,他若说了不原谅,便是真的不原谅。乔松的死,我们都是凶手,他没办法原谅,所以连见都不愿再见我们。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唯独这一件,我不敢求他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