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顾柠笙

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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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延风沉默一瞬:“你想好了?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允恒说:“我总得试试。”

季予安是被渴醒的,撑着软榻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色将暗未暗,他睡下时刚过正午,此刻已经是黄昏了。

旁边递过来一只水囊,季予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微微低下头,恭敬道:“十七。”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谁让你来的?”

“陛下吩咐属下护送公子出京,沿途保护公子安全。”

外面那几个人都是陛下身边的暗卫,十七又补充道:“公子放心,这些人只是沿途保护公子安全,不会干扰公子的行程,也不会将公子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人。”

这么显眼,很难不泄露。

季予安把水囊还给十七:“陛下有心了,还有多久到绛州?”

“照这个速度,大约还需要五日。”

季予安“嗯”了声,将怀里那把断裂的长命锁拿出来,季予安问了很多人,都说修不了,不知道绛州能不能修。

十七看着他伤怀失意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我曾听人讲过,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好的坏的,死后都会变成光。做得越多,光就越亮,乔侍卫大概很亮很亮。”

季予安看着他:“你挺会说话的。”

十七被他这么一夸,反而有些局促:“属下不会说话。”

季予安没忍住笑了笑,抬眼见十七盯着自己看:“怎么了?”

“没怎么。”十七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就是这些天还是第一次见公子笑,属下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属下觉得,人活着总得往前走,公子还是开怀些,这样才能更自在。”

“是吗?”季予安淡淡道,“我尽量吧。”

第57章 “你喜欢乔松吧?”

“公子,绛州到了。”

十七又唤了一声,季予安还是没有反应。十七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触手微凉,倒没有发热。

这些时日他的精神愈发不好,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夜里却整宿整宿地咳,药倒是每次都乖乖喝完,可饭越吃越少,那些药灌下去像灌进了一口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公子,醒醒,绛州到了。”

季予安的睫毛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到了?”

十七替他系好披风,又陪他坐着缓了会儿才扶他下了马车。

绛州城被重建得很好,路面平整宽阔,沿街的铺子都很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撞到路人了,路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提醒一句“小心点啊别摔了”,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遭过大难。

路边摆摊的小贩见着季予安,热情地招呼道:“公子是外乡人吧?头一回来绛州?”

季予安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小贩便从自己箩筐里挑了最大最红的几个苹果塞进他手里:“咱们绛州人好景致也好,公子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季予安道了谢,又问他乔府往哪儿走,就是曾经的绛州知县。那小贩一听到“乔知县”三个字,神色立刻变得肃穆,放下手里的箩筐,给他们指了个大致方向,又补了一句:“公子若是找不到,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绛州没有人不知道乔府在哪儿。”

当年乔家儿郎全都殉了城,被他们用命护下来的百姓没有一个忘记过他们的壮烈之举。他们告诉自己的儿孙,要世世代代记着,若不是乔家,便没有今日的绛州。

陛下追封了乔氏满门,又命人将乔府重新修缮了一遍。乔府的牌匾依旧明亮如新,推门进去,庭院整洁,廊柱无尘,大概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只是这庭院太空荡了,再干净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凄凉。

乔家祠堂里,每一块牌匾上都燃着长明灯,灯火在堂中安静地跳动着,映着那些刻在木头上的名字。季予安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十七站在他身后,也默默地行了礼。

外面冲进来一个人,拎着一根木棍,凶神恶煞地吼道:“你们是谁?居然敢擅闯乔家祠堂!”

十七侧身一挡,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木棍便落了地。其实没用多少力,但那人叫得格外凄惨。季予安皱了皱眉,唤了声“十七”,十七便松了手。

跟随而来的妇人跨进祠堂,抬头看见季予安,先是一愣,继而激动得声音都发了颤:“你是……季小公子?”

季予安也没想到绛州城居然有人认得他,她说:“当年我去季府看望小少爷时,曾远远见过公子一面。”

季予安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应该是当年将乔松交给他阿爹的婢女。她握住季予安的手,眼里已经有了泪光:“你也长这么大了!小少爷呢,他没跟你一起过来吗?”

季予安的眼神黯了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十七替他开了口:“夫人先让我家公子休息一下吧,舟车劳顿,我家公子也累了。”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季予安脸色苍白得厉害,人看起来也不大精神,连忙唤来刚才抡棍子的人,让他去把客房收拾干净。

季予安没有瞒她,歇了片刻后,将那把断裂的长命锁交到她手上,妇人攥紧了那把长命锁,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挤出一个笑容:“不愧是乔家儿郎。”

季予安低垂着眼睫,声音很轻:“是我没保护好他。”

她摇了摇头:“公子别这么想,小公子觉得值得的事就会去做,乔家人向来如此。”

“是吗?”季予安笑了笑,“这长命锁,可能修补?”

他找了好多工匠,个个都说不能,说这长命锁材料特殊,雕刻的花纹都是悉心设计过的,即便勉强修补,也无法恢复如初。他想着这长命锁大概是乔夫人在绛州定制的,兴许绛州能修,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妇人很肯定地说:“能的,公子交给我吧。”

那妇人姓李,自从乔家满门牺牲之后便一直没离开过绛州,除了去京都看望过被季将军抱走的小少爷,其余时间都守着这座城。后来绛州重建,她便在绛州开了家织纺,夫君是个教书先生,日子过得还算幸福美满。这座乔宅,她便一直替老爷夫人守着,每天都会过来打扫,十几年如一日。

李夫人心细,安顿季予安住下之后,便去请了绛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那大夫搭上季予安的手腕,闭目诊了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还是沉默。

“公子这病,恕老朽无能为力。”他朝李夫人和十七微微摇了摇头,“这位公子脉象细如游丝,心肺俱损,气血两枯。老朽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一个人能虚弱到这般地步。”

李夫人急了:“您是绛州城最好的大夫,怎么能说无能为力?您再给瞧瞧,开个方子,多少总要试试。”

“夫人。”季予安朝她笑了笑,“不必为难大夫,有劳大夫跑这一趟。”

李夫人说:“公子别灰心,一个大夫说治不了不代表什么。我让夫君去隔壁州县请,总有办法的。”

季予安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见她这样为自己奔忙,便也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一定有办法的。”

谢允恒卸了所有差事,去宣政殿向陛下辞行,如今朝堂肃清,陛下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剩下的事太子跟谢延风都能做,自然不会拦他,陛下也没告诉他季予安如今在哪儿,让他自己找。

打听季予安的去向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季予安容貌本就出众,再加上他出行肯定不是一个人,谢允恒从京都出来,去驿站打听一下便知道了。

傍晚,谢允恒跟陆昭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陆昭蹲在篝火边烤干粮,从乔松死后,他的话便越来越少,谢允恒看了他一会儿:“陆昭。”

陆昭抬起头:“殿下有事?”

谢允恒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没事,就是看你最近话太少了,有点不习惯。”

陆昭把快要烤焦的干粮翻了个面:“属下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

谢允恒笑道:“可你在乔松面前话挺多的,每次都能把他气得拔刀。”

陆昭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

谢允恒将手里的树枝搁下,看着他:“你喜欢乔松吧。”

在渝州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那天夜市上乔松随口夸了句好看的珠串,陆昭直接买了下来,可惜乔松心里只有他家公子,陆昭递到他面前他连看都没看,只顾着举着烤糍粑冲季予安喊“公子你尝尝这个”。

陆昭沉默了很久,把烤好的干粮递给谢允恒,谢允恒问他:“你也恨我吗?”

陆昭垂下眼:“想恨,可又不知道该不该恨,因为结果对所有人都是好的,从大局上能理解,但作为我自己,没办法说这是对的。大概深明大义这四个字就是需要代价的,可没有这些算计和牺牲,也没有如今的海晏河清,只是这一次轮到乔松而已。”

谢允恒笑了一声:“果然跟长晏呆久了,连通透也会传染。”

谢允恒收起笑意,看着篝火里跳跃的火星:“连你都这么痛苦,那长晏呢?”

第58章 “你走吧。”

绛州城气候适宜,季予安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咳喘竟好了不少,夜里能断断续续睡上两三个时辰,白日里精神好的时候还能翻几页书,如果不是谢允恒来了,他还真打算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十七是陛下的暗卫,武功高强,陛下让他守在季予安身边,自然季予安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十七拦着谢允恒,谢允恒打不过他,自然也近不了季予安跟前。

陆昭看着自家殿下那副颓丧模样,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夫人过来给季予安送汤时,看见谢允恒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抱着双腿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被丢在路边的大型犬。

李夫人绕过他进了院子,走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十七:“那位公子是谁呀?怎么一直坐在那里?要不要请他进来坐坐?”

十七说:“公子不让。”

李夫人哦了声,压低声音问:“他是来找季公子的吗?是仇家还是债主啊?”

“债户。”谢允恒说,“欠他家公子的。”

李夫人没想到他耳朵这么尖,吓了一跳,十七说:“夫人别理他就行。”

李夫人觉得这些京都来的人之间大概有什么她不懂的恩怨,便不再追问,转而说道:“对了,隔壁清水县有一位大夫,人家都说是扁鹊再生,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我想去请来给季公子瞧瞧,就是听说那位大夫脾气古怪,不轻易出诊,怕是要费些周折。”

谢允恒猛地站了起来:“在哪儿?哪个县?什么大夫?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