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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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柠笙 · 更新时间未知
谢允恒清了清嗓子:“我也去洗洗。”
谢允恒仰头靠在桶沿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季予安的头发又长又密,每次洗过都要擦上好一阵子。平时都是乔松跟三殿下帮他擦的,今日他跟谢允恒一间房,乔松是他的贴身侍卫,但按规矩不能与皇子同室共寝。热水澡把他浑身的力气都蒸散了,手臂抬起来都觉得酸软,擦了几下便懒得再动。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响了一阵,谢允恒洗得倒是快,出来的时候看见季予安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湿漉漉的长发披了满肩,将他半个后背都洇湿了。半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刚被雨淋过的白海棠,又娇气又懒得收拾。
“头发也不擦干。”谢允恒走过去,从季予安手里拿起那块半湿的布巾,“这么湿着睡觉,明天起来又该头疼了。”
季予安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谢允恒把手往高处一抬,季予安抓了个空:“你又要做什么?”
谢允恒笑道:“替你擦头发啊,本殿下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伺候过谁,你是头一个,也是独一个。”
谢允恒的力道刚刚好,擦得也很仔细,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顺下来。
季予安抬手按住布巾,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可以了。”
季予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明明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偏偏那双眼睛像是含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水。
季予安实在是乏了,这一整日车马劳顿,这会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躺了下去。
“这么快就睡了?”
季予安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谢允恒在他身侧躺下来,撑着头戳了戳季予安的肩膀:“长晏,别睡,陪我聊聊天。”
“不聊。”季予安往被子里缩了缩,“困。”
“就聊一会儿。”谢允恒又戳了一下,“我睡不着。”
季予安满脸朦胧地睁开眼:“你要聊什么?”
谢允恒本来也没什么正经话题,就是想逗季予安多说几句话。可这会儿季予安睁着眼睛看他,他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忘了。”
季予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身背对着他。谢允恒将季予安垂在枕上的一缕发丝缠在指尖绕了一圈,轻轻拽了下。
季予安怒道:“五殿下,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闹了。”谢允恒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睡吧。”
季予安瞪了他一眼,翻过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小声道:“真讨厌。”
第5章 “殿下哪点值得我信任?”
季予安是被马车停下时的晃动惊醒的,他睁开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他猛地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意识到这在陛下的马车上。
他刚在陪陛下下棋,下着下着居然睡着了。此番出行一切从简,所有马车里唯独陛下这里设了一张软榻,现如今还被他占了。
“醒了?”
陛下正坐在窗边看折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
季予安掀开薄毯就要下榻行礼,陛下摆了摆手:“行了,跟朕还讲这些虚礼。”他放下折子,看着季予安泛红的脸颊,“睡饱了没有?”
季予安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烫:“陛下怎么不叫醒臣……”
“叫了,你没醒。”陛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睡得跟小猪似的,还打呼噜。”
季予安的脸更红了:“臣不打呼噜。”
“是不打。”陛下笑道,“朕逗你的。”
陛下今年才三十七岁,平日里又格外注意形象,长身玉立,眉眼温润,换一身常服站在皇子们中间,怕是会叫人认作是他们的兄长。
陛下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朕还记得你刚进宫那年才五岁,那时候你还会叫朕世叔,见了朕也不行礼,跑过来就往朕腿上爬。”
季予安怔愣了下,世叔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陛下问:“怎么不说话了?”
季予安说:“臣方才失仪,请陛下恕罪。”
陛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在陛下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隽柔和。单看这副相貌,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刚登基的时候才十五岁,朝中那些老臣最初都以为这位少年天子跟先帝一样软弱可欺,他笑着听完你的话,点头说爱卿言之有理,然后把你连根拔起,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先帝在位时,朝政旁落,权臣当道,后宫与外戚勾连成势,将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陛下十五岁即位时接过来的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龙椅,连上朝时该说什么话都有人提前替他拟好。能做到如今这种程度,将那些根深蒂固的权臣外戚连根拔起,又怎么可能只是个温良无害的谦谦君子?
陛下看出他不自在,让他回了自己的马车。马车继续向南行了半日,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停下来休憩。
谢允恒递了一块炊饼给季予安,季予安拿在手里没有吃,谢允恒三两口啃完饼,扭头看见季予安手里的炊饼一口都没动:“炊饼是刚烤的,还热着,凉了就硬了。”
季予安摇了摇头:“吃不下。”
越临近苏州,周围的景象便愈发荒凉。大片的农田被洪水淹过,庄稼早已烂在泥里,只剩些枯败的秸秆歪歪斜斜地杵着。路旁坍塌的房屋无人修缮,土墙上残留的水痕高得骇人。官道上涌着逃难的灾民,个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有人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烂了,血和泥糊在一起,连一声痛都喊不出来。
季予安目光追着那些人看了许久,从前邸报上那句“灾民二十万”不过是一行字,一个数,直到此刻那二十万才有了面孔跟声音。
“还是吃点。”谢允恒说,“你身子本来就弱,再不吃东西,扛不到苏州就得先倒下。”
季予安站起身,从随行的食盒里拿了几块炊饼,转身就往土坡下面走,谢允恒攥住他的手腕:“坐着别动,他们还轮不到你来管。”
季予安皱眉:“你……”
谢允恒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季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流民队伍末尾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正盯着他们的方向,谢允恒轻轻嗤了声:“你以为这些人全都是难民?抢劫的、趁火打劫的、浑水摸鱼的,都混在里面。你只要拿着一块饼走过去,他们就能把整个车队围了。”
季予安抿了抿唇,重新坐下来:“是我没考虑到这些。”
陛下坐在龙辇里,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看不下去就别看了。”谢允恒侧了侧身子,“看多了你也难受,不如不看。”
季予安低声道:“多谢。”
谢允恒愣了一下,随即挑起眉:“哟,长晏跟我说多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予安懒得理他,低头咬了一口炊饼。
车队在暮色中驶入驿馆时,驿丞早已带着几个属下在门口候着了。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陛下抬了抬手让他起来,驿丞爬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差点又跪回去。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身下堪堪铺了一张草席,有的人连草席都没有,直接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廊柱旁边还支着几只药炉,整个驿馆都回荡着低低的哀嚎和呻吟。
随行大臣掩住口鼻,眉头拧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这是怎么回事?驿馆是给贵人歇脚的地方,怎么成了难民营?这么多人挤在这里,让人怎么休息?”
驿丞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人恕罪!这些都是苏州的灾民,灾民太多,朝廷虽然已经拨下来赈灾粮款,可摊到这么多人头上终究是杯水车薪。苏州知府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也实在顾及不过来这么多人。下官实在不忍看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冻死,才擅作主张将他们收留在驿馆里。楼上的房间下官已命人仔细收拾过了,贵客们若不嫌弃……”
“京中贵人驾临,你不把驿馆收拾干净,反倒塞满了这些人。你是想让贵人们跟这些人住在一起?你这是大不敬!”
驿丞的身子伏得更低了,整个后背都在发抖,随行大臣还要继续说,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廊下响起:“这位大人,你说谁是这些人?”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药炉后面走出一个姑娘,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直直地看着随行大臣:“我爹收容灾民是自作主张,可大人口中的这些人是苏州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大人可知苏州这些时日是什么景象?可知苏州知府如何中饱私囊,赈灾粮款一层层克扣下来,到百姓嘴里剩了几粒米?可知那道年年修葺的堤坝银子一年一年地拨,修来修去大水一来照样决口?可知那些无辜枉死的的百姓也是旁人的父母,儿女,兄弟?可这些都不过是你们邸报上轻飘飘的几个字罢了。我跟我爹救不了所有人,但只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随行大臣被一个小女子怼的说不出一句话,驿丞吓得胆战心惊,连连磕头:“小女言语无状,还望大人恕罪!”
陛下上前将他扶起,对着女子淡淡笑道:“驿丞教女有方,何罪之有?”
“好了,都别跪了。”陛下说,“今夜驿馆的正堂和偏厅都留给灾民,我们的人住楼上,腾几间房出来挤一挤便是。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随行大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陛下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把嘴闭上了。
陛下对女子笑道:“劳烦姑娘带路。”
女子跟陛下对视的瞬间,季予安注意到她的脸有点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实在是委屈二位公子了,这间房小是小了些,但窗户朝南,白日里光线好,被褥都是今天刚换的,只是……只是已经没有多余的热水了,只能给二位公子各匀小半盆温水,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季予安笑道:“无事,已经很好了。”
物资大部分都被驿丞拿来救济灾民,能做到如今这种程度着实不易,季予安接过水盆放在架子上,正要解外袍,谢允恒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季予安:“我是可以凑合,但你不是要洗澡吗?”
季予安解腰带的手顿了顿:“我也不是天天都要洗。”
“是吗?”谢允恒挑起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我怎么记得某人前几日住驿站,头一件事就是让乔松去备热水呢?”
季予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五殿下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记些有用的东西。”
“我有用的东西记得更多,你想听哪一件?”